平凡之路

2017-06-24 字号:

摘要: 还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大学里有一个湖,叫未名湖,那湖占了学校好大一块儿地。是夏天,那儿绿树成荫,又有湖风习习,在湖边总是很凉爽,心情也特别惬意。湖水是绿色的,在微风里,浅浅的涟漪涌呀涌,像一层又一层温柔的绿玉,不住往你来,要蹭一蹭你的鼻尖,示以亲密。湖边有一丛...

还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大学里有一个湖,叫未名湖,那湖占了学校好大一块儿地。是夏天,那儿绿树成荫,又有湖风习习,在湖边总是很凉爽,心情也特别惬意。湖水是绿色的,在微风里,浅浅的涟漪涌呀涌,像一层又一层温柔的绿玉,不住往你来,要蹭一蹭你的鼻尖,示以亲密。湖边有一丛丛油绿的芦苇,还是它们生长最旺盛的时候,像是有着无限的生命力,那一片片宽大的绿叶子,汇聚成绿色的海洋,在风中一荡又一荡。

那个夏天,苏子徘徊在未名湖畔,一遍一遍听着朴树的《平凡之路》,受着一递一递微风绿水和芦苇的温柔。那个时候,《平凡之路》刚出来没多久。他还是从一个好朋友的QQ空间里看见这首歌的,因为她听,所以他听,他觉得这歌很不错。

苏子一直关注着这个好友的。但是这个“好友”,在苏子看来,她是他的好友,可在她看来,也许并不那么回事,她只当他是见过几次面的同校学生。

他们是在一堂高数课上认识的。噢不,是他在一堂高数课上认识她的,那次她并不认识他,而他也不知她名字。刚大一的时候,他是雄心勃勃的,一心想学好学校安排的所有科目,所以认真刻苦,成绩也不负其所下的功夫。他常常几分钟就漂漂亮亮地搞定了作业,而大多数学生需要别的人帮忙,花上好些时间,才勉强完成作业。他原本就很聪明,但因为他努力,思维更加灵活,老师想不到的,他也能想到,老师出了错,他也能指出,老师提问,他总能回答。他得到了老师的赞许,也获得了同学们的认可,渐渐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

可是他有一种骄傲感,他的确很聪明,因此,他自诩天才。虽然他没有直接说,但是他内心里,从来把自己当做一个天才。天才总是和别人不同,所以他身边并没有什么人,他常常一个人漫步,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娱乐。上课的时候也自己一个人坐,左右座位都空着没人。

那次上高数课,也是他一个人坐,左右座位都没人。他一边挂半个耳朵听老师讲课,一边做习题。中间下了课,他还在做题,沉浸其中,忘乎所以。突然听见一声:“哎哟,那么努力做题干嘛啊,学霸大人!”一个美妙的声音响起应道:“哪有,我前面这个才是学霸呢。”也许那声音并不那么美妙,可是苏子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是最美的声音了。她俩又说了些话,一会儿就上课了。苏子忍不住,便回头望了她俩一眼。他回头,只见了身后的她,她自然见了他,他见她见了他,便转回了头。

回头,他的心噗噗直跳,脸也红得像傍晚红霞,耳朵更是热辣辣像是烙铁上的红肉。他的两只眼空洞虚幻起来,每当这样子,便宣告着他进入了思考,而他一思考,外面的什么也不重要了。在那朦胧的眼里,一个人慢慢清晰。她是一个女孩,他第一次见,对她的评价只有一个字:帅。他可以有许多词来形容她的,比如彬彬,又或者是翩翩,或者是率真,又或者是青春。但是他只选择了帅,这样一个看来并不优雅的词。她的帅,是一种气度。像是翩翩君子的帅气,可又少了一种书卷气息,像是充满生命力的年轻人该有的帅气,可是又多了一种灵气。他觉得这个帅字,必然有君子之风,必然有仙神之灵,必然青春活力,但是这些并不是全部。他自己也说不出那全部是什么。她这个帅,自然包含了美。在于唇齿,在于眉头,在于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眉毛,是典型的柳叶眉,不浅不深,不浓不淡,眉开时,如沐春风,眉锁处,扣人心扉。她的眼,水灵美妙,是住着精灵的眼,充满了神奇之光。

苏子总爱幻想的。他幻想着,某一日,他和她漫步湖畔,共赏春光。他幻想着,某一日,他们信步桃林,明月悬,桃花漫,人温暖。他幻想着,某一日······

苏子从前是最不喜下课的,宁愿时间变慢,他可以在课堂多停留些时间。然而今天,他一点学习的心思也没有,他只盼着下课,只盼早点儿下课。他不敢往身后望,又听不进去课,只好拿起铅笔,在习题册上画画儿,乱画。他画了一个女孩子,他画的女孩子,总是像男人!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他还画了一个男孩子,画了一枝高耸的宽大的荷叶,以及一朵荷花。男孩子和女孩子就在荷花里,在荷叶下。外面疾风骤雨,鸿水滔天,他俩坐在荷花中,在荷叶的遮挡下,安然自在。还没有下课,苏子又拿起铅笔,画了一条九头蛇,那九头蛇有荷叶那么高,腰围有荷花那么大,虎视着荷花中人。他又在那个男孩子身上画了一把剑。然后他幻想,那个男孩子把女孩子护在身后,男孩子拔出剑,挺身而出,和那九头的大蛇战斗。男孩子是强大的,可是大蛇也不弱,最后男孩子和蛇同归于尽,死在了鸿水之中。而那鸿水原来是大蛇所兴,大蛇一死,鸿水便退去了。女孩子在大地上寻找那个男孩子,可是最终也没有找到他。苏子看见男孩子的尸体,看见男孩子慢慢腐烂,慢慢只剩下骨头,最后骨头也化了,什么也没有了。

终于下课了,苏子静静坐在座位上,一只眼不住朝离开教室的人群里望。终于,他见了她,她高高的马尾一摇一摇,摇进他的心里和梦里。等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痴痴的。突然老师道:“苏子你怎么了,上节课也没听课。”苏子这才回过神来,冲老师吐了吐舌头。高数老师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教授,他的知识、教学方法和为人,在苏子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在他心中,老教授既是他的老师,又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爷爷。老教授又道:“不过像你这样子的,少听一两节课也没关系。我已经好多年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学生了,恐怕也遇不见咯。”苏子道:“咦,老师您要退休了吗?”老教授冲他笑一笑,道:“就我这年龄,早就该退休了。无奈学校的老师不多,我也拼着老命来讲讲课。其实退休了很无聊的,我教书教了这么多年了,不教书了,怕不习惯。”老教授自说自话一般,出了教室。

苏子一个人在教室,高数课是大课,四个班一百来个学生一起上,这教室也就比较大。此时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只他一人。他看着还没有闭上的习题册,看见习题册上的题,以及他画出的故事,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怅惘。他本想让男孩子和女孩子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的,可是最终也是天人永隔。未来是管不住的,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越这样想,越会把不好的结局留给自己。

他还是上进,还是努力的学习。可是他生活里,有时候会有她,他总是在高数课上发现她。她今天坐在最后一排,穿着白色的衣服,两只眼却那么冷淡,像是寒冰,泛着冷冷的光;她今天坐在最左边,她玩了一会儿手机,她又埋头写题;她今天坐在最右面,看了一小会儿小说,又认认真真听课。她今天,嗯,没来,她去了哪里······

终于有一天,她坐在苏子后面一排的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苏子假装向后望,每次小心地用眼角余光去看她。她的脸那么光洁,水里捧出的碧玉一样。每次偷看她,她总认认真真看着黑板,脸上波澜不惊,无一丝涟漪。终于苏子忍不住,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好,我是色狼君,真名苏子。可以把你的名字、QQ号码、电话号码留下吗?他用尽“毕生功力”,一字一句写完。等待复等待,终于挑了个时机,小心翼翼将纸条递了过去。她旁边的女孩子,一脸惊诧地望着他,两只眼仿佛要跳出来一样。而她却微微笑了一笑,只是寻常一笑,他不觉得美,也不觉不美。

苏子递完纸条,赶紧回头。脸上早已经滚烫,脑子里一片空洞。这会儿他掉入了深渊,深渊里只有寒冰,彻骨寒冷阵阵侵袭,他一个人在这寒冷的深渊里。仿佛过了一世,她才用手抵了抵他,还了纸条,纸条上多了些清秀的字:你好,我叫姚玉。下面还附着QQ号码和电话号码。他如获至宝,早已激动得忘乎所以,满心欢喜,如痴如醉。好一会儿,他才后悔起来。他自觉自己是一个烂漫的与众不同的人,可是他竟然选了这样低级的方式去认识她。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浪漫,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他只是个凡人。越这样想,越觉得自己愚蠢和无知和土气,心里倒凉了好一会儿。

他俩第一次聊天,是在QQ上。知道了姚玉的专业,知道她的年纪,知道她的家乡。她对他说,她喜欢自由,她很平凡。他们聊了很多,可他对于那些聊天内容,早已忘光光了。那些曾经震撼心灵的一句句话,都被时间磨掉了令人兴奋的成分,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于时光之中,再也找不回来。

然后寒假来了,新年来了,旧的一年去了,新学期到了。他再见到她,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一个他,但是这一个他,不是苏子。他怅惘了许久,许久。

那个时候他正在读《诗经》,起初最喜欢的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诗是含蓄的,是优雅的,是美的。这诗,是一种理想,伊人伊人,完美的存在。大概每个女孩子,心中都一个完美的白马王子,而每个男孩子,心里都有一个完美的女孩子,也希望有一段完美的恋情。然而对苏子而言,这种希望,只存在于他的幻想里。

他喜欢上了另一首诗《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诗,是悲剧,悲剧总是悲剧得美,然而也悲剧得催人泪下。苏子自己有一个理解:有一片归宿之地,却不可以归宿,有一个佳人,却不可追求。她在汉水之畔,汉水宽广,他不能游过,江水阻隔,他不能跨越。可苏子还有一些心思,埋在心里:即使汉水宽广,我也一定能游过去,即使江水阻隔,我也必然能跨越。然而我毕竟没有,难道仅仅是因为河之宽广不可逾越吗?不是的,不是的,不是。

苏子上的是工科大学,专业也是工科,但他更偏向于文科,性格里有古时知识分子的影子。他看的是古文,读的是诗书,徜徉在文艺的世界里。

她虽然有了男友,可他还是关注着她。他送她他自己写的书法作品,在她宿舍楼下,见她换了公主式的发型,见她穿着公主式的白裙。他想,她从前是帅得有灵气,可是在爱情的滋润下,她变得成熟,失掉了一点灵气。他心里难过,又安慰自己,至少他见了她,总比见不着她好。他送她月色,对她说什么样的月,在他看来才是美的。他们遥遥隔着,各自对着各自的夜空,他的夜空里有她,而她的夜空里,不见得有他。他送她诗文,洋洋洒洒。她说他文采斐然,放荡不羁,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她说她身边的人,都千篇一律一个模子造出来的一样,全是共性,没有个性。他听了很开心,可开心之后,他又失落,她也许只是安慰他。就算不是安慰他,他也是可怜的。

有一次他在食堂见了她,她身边没有她男友,就她一个。他到她对面坐下吃饭,她把头埋的低低的,他觉着不自在,可他心里又是快乐的。他们彼此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草草吃完,起身,只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去了。他坐在那里,还当她在对面,才开始吃起饭来。

浑浑噩噩过了一年,有一天,苏子去参加团委组织的一个活动。刚一进门,他便忐忑起来,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的位置,眼不时朝一边望,手开始抖,心乱跳。一会儿来了一个他,对苏子道:“你有相机,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那边姚玉望见苏子,冲苏子笑了一笑。这种笑,和苏子给她递纸条时的笑,一模一样。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笑,死气沉沉无一点儿活力,仿佛是一个木偶,你把它的嘴拉弯,然后挤出弯弯的眼来。苏子说好。于是他回到了她身边,一只手从后面搭上来,搭在姚玉的肩上。他扭头过来,对苏子道:“帮我们拍一张背影吧。”苏子点头,用心地拍起来。拍第一张,苏子手抖,画面有些模糊。拍第二张,苏子的眼进了沙子,苏子不停地揉眼睛。拍第三张,苏子手滑,汗水太多。如此,拍了第五张,终于拍出了一张像样的。可他说拍近一点,苏子只好强忍着,又拍了一次。

拍完照片,他对苏子道:“你帮我修一修,然后发到我QQ上吧。”苏子点头。苏子还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姚玉一直没回头,没看苏子,也没和那个他说话。参加活动的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这儿很吵,很热,苏子在人群中望了姚玉的背影,叹一口气,埋下头,也不参加活动了,直出了去。

那天晚上,姚玉在QQ上问他为什么要认识她。似乎从前姚玉也问过相同的问题。苏子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从前姚玉的回答是:“有这样形容女孩子的吗?”苏子会接着说说:“当然。”而现在,姚玉道:“仅仅是因为帅,所以你时时出现在我附近?”苏子道:“谁知道呢,校园太小,我们专业太近吧。”姚玉道:“没有别的答案?”苏子在手机界面这头埋了埋头,终于晃晃抖抖打了几个字:“因为我喜欢你。”过了很久,姚玉才发来一条道:“你了解我吗?你只是看到了一点儿我,并不是完全的我,也许我和你心里的我,天差地别。”苏子叹一口气,他想说:“为什么我要了解你呢?我觉得你帅,就足以让我喜欢你了,就足以让我徘徊在你身边了。”可他没有这样说,他回道:“是啊,我不了解你。”过了好一会儿,姚玉发了一条QQ信息,道:“谢谢你,喜欢我。”苏子道:“有什么好谢的?”姚玉道:“因为你是一个特别的人。”苏子道:“是一个特别蠢的人。相识于一张纸条,告白于一句电子信息。一转眼,就可以不认账,多么轻浮!”姚玉道:“好像是这样的。”苏子无言,对着手机屏幕,无言。他又很无聊,希望找点事来让自己不无聊,可是还是没忍住,他又一次去了她的QQ空间。

姚玉新近听了一首歌,分享在空间里,是《平凡之路》。他也开始听这首歌。他端着相机,去湖边拍照。相机挎在脖子上,他戴着耳机,一遍遍听着《平凡之路》,一遍遍听那歌词,一遍遍读自己心声。湖水涟漪一层层涌来,绿浪似的芦苇一层层涌去。他站在湖边,看见湖中芦苇底下,有两只鸊鷉,一只在巢里孵卵,一只在巢边戏水。那只在巢里的鸊鷉不断压着脖子向湖中,而湖里那只鸊鷉依旧玩他的,对巢里那只不管不顾。巢里那只突然立起身来,气鼓鼓一下子进了水中,在湖里那只鸊鷉旁边游了一圈,脖子高高,一溜烟便不见了。湖里那只鸊鷉的脖子也伸的长长的,他惊呆了一样,良久才回过神来,乖乖去巢里。这一幕在苏子脑海中,久久不能去。也许从前它们是那样相爱的,可是结了婚,也不免闹一些小矛盾。他是理想主义者,可受不了这一点吵闹,觉得原来爱情也会褪色,不过如此。他的心,有一点惨惨的,可是他毕竟年少,对事情还是抱有某种希望的。

苏子常常往湖边跑,他拍那对鸊鷉夫妇。拍他们辛苦孵卵,拍他们风雨共济,拍雏鸟初生,拍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后来秋天到了,他们飞走了。他还在听《平凡之路》,他渐渐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念想:也许他和她再也无缘了,无缘相见,无缘共处,无缘话语。未来的事,谁又能说的清,认的明!最不好的,都落在他身上。

恍惚又是一年,那年寒假,他在成都打寒假工。她突然在他QQ空间里留了个言。他问她怎么了,可她说没什么。她还说,如果他觉得有什么不好,便可删掉。他怎么舍得删掉!他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记在自己写的东西里。后来偶然翻到,似乎还能感受到从前的余温。

转眼大三快结束,他偶然得知她已恢复了单身。可苏子没见过她,他仔细一想,才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心里发慌,他以为她退学了,或者因为什么意外,不在学校了。他已经没了她的电话号码,只有她的QQ号。可是他给她发QQ信息,她却没有回。苏子问姚玉的同专业不同班的同学,向她要姚玉的电话号码。过了半天,那同学答他:“我也没有姚玉的电话。”苏子问:“姚玉还在学校没有?”那个同学道:“我也很久没见她了。不过应该还在学校吧。”苏子便道:“那你见了她,记得告诉我。”那个同学道:“怎么突然这样关心她?”苏子道:“我这人就是这样,总会突然想起某些人。”那个同学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总是特别。”苏子道:“我只是孩子气。”那个同学便下了线。

苏子还记得从前他加了姚玉一个闺蜜的QQ,昵称叫白先生。他便去问白先生,可是白先生也没回他。苏子突然记起他有姚玉的支付宝号码,于是便翻来看。姚玉的支付宝号码果然是电话号,可是只能见上面的七个数字,中间四个数字被隐藏了。他上网搜索怎样才能全知那电话号码,找了许久,终于找了个貌似靠谱的方法:转账给那个人,然后就能见他的电话号码。他照着做,自己并没有多少钱,只转了八元。可是,这个方法行不通,他还是只能见首尾共七位数字。

下午苏子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他头上,肩上,胸膛。他闭着眼,一遍遍想着从前。苏子想了很多,最后他问自己姚玉是不是一个好女孩?他回答是。他想只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回到宿舍,姚玉终于回了他,问:“你找我有事?”苏子道:“好久好久都没看见你了,以为你不在学校了呢。”姚玉道:“我是学生,怎么会不在学校。”苏子道:“哈哈,我觉得我好可笑。”姚玉道:“怎么可笑?”苏子道:“我以为你不在学校了,可是没你电话,只好到处问人找你。他们也不知道你。我突然意识到支付宝有你的号,便去看,没想到只能见七位。又上网去问怎样看能看全电话号码,网上说要发生交易才行。又没钱,只转了八块钱给你。可是,还是没见你电话号码。”姚玉道:“为什么我有你的号码,你没有我的?”苏子道:“换了手机,从前的号码一个都没有了。” 姚玉道:“你要我电话来干嘛?”苏子道:“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想打电话叫你出来散步。”姚玉许久也没回答,苏子在这头道:“我刚刚去浴室洗澡,想了许许多多。”姚玉道:“想到了什么?”苏子道:“我想着许多,后来我只想一个问题:姚玉是不是好女孩。我回答自己说:是。于是我什么都想明白了,我想见你。”姚玉给了苏子电话号码,可她却说:“今晚晚了,有点累,改天见吧。”

苏子道:“你空间里自己写的留言,多是一两点三四点的时候写的,真晚啊。”姚玉道:“失眠。”苏子问:“为什么失眠。”姚玉道:“有些事。”又道:“你不要问。”苏子道:“那么你失眠的时候可以找我聊天吗?”又道:“从前我也失眠过,长夜漫漫,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那种难受,真的难以忍受。那时候总想有一个人来说说话解解闷,那个人不一定是特定的人,只要是能陪着度过长夜的,便可了。”姚玉道:“嗯。”姚玉又道:“你约我出去想说什么呢?”苏子在电话这边,颤颤地打出几个字,道:“我想跟你告白,哈哈,尽管以前告白过了。”姚玉道:“真直接。”又道:“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个人比较腼腆,就是和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子道:“那我们就不说话,默默散步好了。我逛遍了校园,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看看。”姚玉道:“我也去过学校的很多地方。”苏子道:“未名湖那边有鸊鷉、斑嘴鸭,也有戴胜,白头翁。”姚玉道:“我记得你的博客里写过一篇关于鸊鷉的文章,好像是你观察一对鸊鷉孵卵的事。”苏子道:“你看过那个啊。”苏子又道:“学校还有一片紫叶李,那些紫叶李长长的一排一排,长长的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看起来很美幻。”姚玉道:“那我不知道,我对于你说的那些鸟名,树名,都不太了解。”苏子道:“我也是网上查的,知道的并不多。”

夜已经很深,两点多了。同宿舍的同学,都已进入梦乡,可苏子却满心欢喜,一点儿也不觉得困。苏子对姚玉道:“我觉得我全身都酥酥的,很快乐。”姚玉道:“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了。”苏子的心,暖融融如冬日里的太阳,他道:“我想我也要失眠了。”姚玉道:“为什么。”苏子道:“因为我全身的快乐。”

姚玉安抚快乐激动的他,叫他早睡,他们互道晚安。苏子道:“能互道晚安,是一件幸福的事。”

苏子满以为他得到了幸福,可是他没想到,是自己快乐得冲昏了头脑。他等待她醒来,等待她的回复。姚玉忽然问他,为什么从前他不找她。苏子道:“从前,最初认识你的时候,因为我们并不熟。等第二学期来,你已经。后来,后来你知道的。”然而这个答案却不如意,也并不真诚。苏子在姚玉谈恋爱的那一段时间里,喜欢了几个别的女孩,尽管也只停留在喜欢上。可他没有坦白。

苏子问姚玉平常用什么联系方式最多,姚玉告诉他微信最多,没事就刷一刷微博。于是苏子在手机上安装了微信和微博。姚玉问他为什么从前用一个“色狼君”的昵称,苏子道:“色狼是外在的,君子是内在的。”他回答的很肯定,可是仔细一想,他自己觉得自己并不配君子。姚玉道:“我爸爸也用过那种风格的名字,我不太喜欢。”苏子道:“为什么?”姚玉道:“因为显得不真实,我喜欢真实。”苏子道:“我可以真实,可以去掉从前的一切。”姚玉道:“我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大笑。”苏子道:“我可以改掉。”姚玉道:“我喜欢衣着得体。”苏子道:“也可以。”姚玉道:“我不希望你改变。”苏子心里猛地震了一下,没敢问下去。只道:“快乐总是短暂的。”姚玉道:“可能只是幻觉。”苏子道:“就在昨晚,我还满心欢喜,全身快乐。啊,转换得真快。”姚玉道:“我想,我们勉强可以做朋友。”苏子道:“嗯。”一个“嗯”字,结了他和她的话,他的幻想。

苏子总忍不住去看姚玉的QQ空间,在她的信息栏,有一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每次进她空间,苏子总觉得是她在质问他,而他也一次次问着自己。他问,是不是因为她没和自己在一起,所以他才那样喜欢她?他问,自己是不是只停留在她的容颜上。他答是,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哭泣的声音,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

后来,姚玉又有了伴侣。有一天苏子心情特别坏,独自一个人,一边听着曲,一边喝着可乐,在校园里漫步。他走到湖边,夜有点深了,只见湖的一个轮廓,只见芦苇的影子,只听见湖水哗哗。苏子坐在冷冷的石凳上,痴痴望着远处。凉风不住往他脸上吹,蚊子不断往他身上钻,叽叽喳喳的知了声不歇直往他耳朵里灌。歌突然切了,熟悉的旋律响起,姚玉从他记忆里醒来。他还记得那堂高数课,姚玉在他身后,他扭头望了她一眼。从此,她住进他心,他对她念念不忘。他一听《平凡之路》,总会想起她,他觉得《平凡之路》里住着一个她。

从前姚玉对他说,他们不合适,他应该忘掉她。苏子很想对姚玉说,他看不透未来的。要是未来他命里有她,那么他就该在现在忘掉她而等她来找他吗?要是命里没有她,那么他应该顺应命运,忘掉她吗?他看不透未来,便走不出当下,他总忘不了她。可他不想让她觉得他烦,他只好一个人静默。然后有一天他去找她,她会不会问“从前那么多时间,你去干嘛了”呢?苏子叹一口气,在日记里写了几句话。他起身,忘掉了蝉声,拂去了蚊子,一个人慢慢朝图书馆去。

时间过得真快,仿佛只是眨了眨眼,苏子都已经退了休,赋闲在家了。有一天,他去他的大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到的时候,还是上午。苏子在校园里转了好几转,从前的都已经变了样,更了新,他来这儿,几乎见不了从前的影子。他看到阳光下有一株开得金灿的蒲公英,便蹲下身去,思绪一下子拉的老长。从前他喜欢蒲公英,还拍了好些照片。他是个有艺术感的人,把照片修成了黑白的,还送了一张照片给姚玉,姚玉说她不喜欢黑白的。于是他又印了一张彩色的照片给她。那其实有一整套的照片,他给那一套照片起名“花开的时间”。有一首歌,歌词“用一朵花开的时间”深深打动着他。他看花,其实他在看人。花开的时候,总有人注目,花凋零,便空空。苏子起身,对身边人说自己要去湖边看一看。湖边倒没怎么变,一丛丛芦苇,一片片涟漪,一阵阵微风。他站在湖边,放眼望去,望去,望去,望不见未来,只见过去。

身边人说他身体不好,该休息了。他便离开了。又回到那株蒲公英那儿,这时候正是中午午餐时间,学校还是那个传统,在午餐时间,会播放一些歌曲。而这首歌,正是《平凡之路》。歌声那样熟悉,苏子的眼睛里,进了沙子。

突然他眼睛一亮,道:“那个,那个人是谁?”他身边人对旁边的低低说了几声话,才对他道:“好像是姚教授。”苏子道:“哪个姚教授。”身边人道:“好像叫什么,姚玉?从前也是这儿的学生。”苏子从地上摘了那蒲公英,直追了上去。他身边人大叫着,倒引来好些人的注目。当然,那个她,也在这大声呼叫中回了头。她见一个老头子朝她跑来,倒吃了一惊。

苏子立定,喘着粗气,道:“你,你好。”那个她道:“先生你好。”苏子道:“您是姚玉姚教授吗?”那个她道:“是的。”苏子道:“您在这儿读过书,是一三届的?”姚玉道:“是,请问您是?”苏子的脸红起来,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从前说你帅的那个人。”姚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原来是你。”这会儿苏子身边人赶来,道:“前辈,你怎么跑这么快!”苏子拍一拍身边人的肩膀,道:“我今天有点儿事,你就告诉协会,说我得了重病,不能去了。”苏子身边人道:“可是,这个会必由您来主持啊。这可是全国······”苏子道:“我管他呢,我有事就是有事。还有,你先去吧,我忙完了,会找你的。”他身边人只得道:“那好吧。”

姚玉望着身边人匆匆去了,轻声道:“你孙子吗,真年轻啊。”苏子道:“他是我收的一个弟子。”姚玉道:“大人物的私生活,小市民可看不清呢。”苏子笑一笑,对着蒲公英,缓缓道:“从前我觉得你很美,没想到你能开到如今。”姚玉低一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2016年8月 完

铃兰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