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之乱

2017-09-18 字号:

摘要: 这天的西安城热闹极了,城里最大的两家药材商龙家和唐家结为姻亲。沿着安定门的那条大街,两边密密麻麻站定了人。 柳树风姿摇曳地放开双手,迎亲队伍在途中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迎面跑来一个家仆,骑马的男子俯下身子,听完家仆的话后拍了拍马屁股,那是匹壮马,风吹动马鬃,露...

这天的西安城热闹极了,城里最大的两家药材商龙家和唐家结为姻亲。沿着安定门的那条大街,两边密密麻麻站定了人。

柳树风姿摇曳地放开双手,迎亲队伍在途中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迎面跑来一个家仆,骑马的男子俯下身子,听完家仆的话后拍了拍马屁股,那是匹壮马,风吹动马鬃,露出它的眼睛,那双眼充满了灵气。唐三少爷把花轿又送了回去。

龙府老爷正在后院修剪花草,春天来了,院子里姹紫嫣红开了不少花骨朵,粉色的沾上那蓝色的,一派春光。龙府管家龙德急急忙忙进了后院。

“老爷…,花轿又回来了”龙德慌张地说,龙庆之似乎没有听见,老管家又说了一遍方才有反应。

龙庆之吓的软了骨头,他感到自己是飘在空中一样,瘦削的手指一时失了力,花洒从手中滑落。老管家龙德已在一旁搀扶着他,他只颤颤巍巍说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轿子停哪儿了,快扶我去看看。”花洒躺在泥上,水从里面流出来,一直蜿蜒到那颗老银杏树的根部。

老管家搀着瘦骨嶙峋的龙庆之来到了前门。门檐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没撤下来,新娘子倒又回娘家了,传出去让闺女怎么做人啊,龙庆之开药材铺几十年,偌大西安都是对他尊敬有嘉如今却出了这等事,羞人哦。

龙庆之命人赶紧将花轿抬了进去,问及唐三少爷缘由,他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说二哥上了翠华山就没回来过。

时过巳时,唐三少爷已经回府了。龙府上下一片闹腾,龙小姐倒是挺高兴的,她可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蝉在叫,龙庆之带着老管家去了唐家。

唐家在西安场的近北郊,在往北去就是唐家的药材产地,碧浪滚滚,万亩美田。龙庆之到唐家的时候,唐嘉虎正在客厅,龙庆之进去的时候不由的一颤,厅堂内雕梁画柱,头顶上挂着的是一串珠帘水晶吊灯,屋外的光照进来,珠帘顺着风的方向瑟瑟抖动,闪耀出光芒。

“龙老哥,快请坐,快请坐,今天的事真是对不住,犬子顽劣,改日必让他登门谢罪。”唐嘉虎心有愧疚地说道。

“这事不急,倒是听说侄儿被土匪绑走了?”

“是啊,这群天杀的土匪。我已让家仆带着钱去赎人了。”

“钱倒是小事,人回来就好。”

唐嘉虎给龙庆之泡了一杯猴魁,茶色新绽,水中枝叶施展开来,真如泼猴一般模样。有趣,唐老弟这黄山峰上的猴魁可是难得啊,龙某今日有口福了。

“哈哈哈哈…”

估计是近午时了,西安城卖炊饼的和卖梨的开始往城外走去。城外三四百里地,一队兵,蓝军装,扎在绿草堆里特别显眼,灰尘仆仆地从远处行来。

那夜是十五,一小队人潜入西安城,月光洒在屋檐上,领头的汉子从一条巷子拐了过去,其它的人蹲守在原地。

黑暗的巷道里,唐府的侧门打开,领头的男人与开门的阿栓说了几句话,后来带着一队人进去了。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臭小子,不想你二哥回来啊!”

“不是,只是….”

唐三少爷一直就很钦佩他二哥唐贤,唐贤此次竟然还能从一群凶神恶煞地土匪中逃脱更是令他对这个二哥崇拜又加了一层。

“怎么会没有呢,老头子把章放哪了?”月过中天,兰花清幽淡雅地气味从半掩着的窗户飘进来,唐贤知道时候不早了,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下去。

龙汀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只发钗,她看着发钗上刻着的鱼儿想起了那日在学校认识的男子。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

突然一阵敲门声,她赶紧将钗子包在一块布里,收进红色盒子里。进来的是龙父。

“丫头,今天你受委屈了,爹对不住你啊!”

“爹,你别自责,我是龙府之人,自然要为龙府尽自己的力。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会怪爹的。”

“孩子你都知道啦?”龙庆之怀疑地问道。

“那日老管家都跟我说了,你不要怪他。”

房间内,一柱香袅袅盈满了屋。“老管家跟了我们这么久,我怎么会怪他呢。唐龙两家斗了一辈子,如今我龙家药材出了问题,为父才想着和唐家结为姻亲,也好让唐家帮衬我们一下,谁曾想….哎….”

龙小姐是个要强的女人,看着老态的父亲,她实在于心不忍,可她一个女人又能做什么。

满天星斗,挂在天空黑色的大幕,城外地麦地里虫鸣兮兮叫着。地面上弹起鞋与泥面接触地吧唧声,百里之外,扎着一个个大大小小兜状的帐篷,隐藏在黑暗中与远处光火璀璨的西安城遥遥相望。

两家老宅子寂静下来,就像巨兽沉睡在西安这片土地上。忽然一阵怪风,游窜在西安城里,又出了西安城,爬上北坡和南坡。风卷起秦艽、秦皮这些药材的枝叶,星光微弱地降下来,把把星状叶子照的愈发白皙。

天是粉底色夹着几丝蛋黄色,近处出现几个口子,像翻起的死鱼肚皮。炊饼王二赶着早进了城,还没把炉火支起来突然大地颤动了一下,框里掉下了几个饼,王二准备去捡却被一阵轰鸣声吓住了,呆在原地不敢动。鸡刚刚叫过,西安城上站满了士兵,端着明晃晃地枪支,城下也围满了士兵,身着蓝军装。

军阀要攻破西安城,一时间全城都沸腾起来,各方势力涌动。伤员一批批地送往医院,医院的长廊上摆满了病床,白布裹着,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怜弱地眼睛,有的送进去的很快也就送出来了,来来往往,生死一线。

几日下来,唐龙两家生意倒是兴盛。可是西安城内确是尸骇遍野,许多尸体来不及埋就直接往巷子口一堆,城街上火炮连天,炸出一块块坑坑洼洼地泥洞。

城里人像受惊的鱼儿一般,到处乱串,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唐贤和一帮学生投入其中,救助伤残病人。

从城楼到医院,短短几条街的路,却是生死的冒险。城里的学生早已停课了,有的甚至投入军队,誓死保卫西安。

很快整个西安城成了人间炼狱,腐肉的气息从大街小巷蔓延开来,接着就有人开始染上疫病,立刻像鸦片一样传播。

“贤公子,我知道唐家有一张祖传秘方可以治此疫病,是西安建城,一位道士送给唐家祖辈的..”龙汀兰心急的看着唐贤,那个她一眼倾心的男子。

“我会想办法解决..你放心吧”

“唐老爷为人重利,你要怎么说服他?”

“兰儿,你放心吧!”

龙汀兰红起脸来。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兰儿,忽然两人间好像关系更近了。店里的烛火垂危地摇曳着,屋子时而黯淡时而明亮。他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全部,他们管对方叫唐三,龙彩。这天城里倒是挺安静,敌军突然停止了进攻。

“将军,不好了,敌人挖地洞进城了…”

将军持着一把银皮色剑壳,站在城楼上,头上的云卷起舒展像一座山丘的弧线。士兵们开始在城内寻找并堵住地道。不少的士兵也感染了疫病羸弱下来,疫病来的猛,持续久,城里已经开始火化死者。

龙庆之坐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枫杨树下,看着那年种下的桂树,现在它已经枝干虬壮,枝叶繁茂了。

“老爷,唐家二少爷来了”老管家拿过龙庆之手里的水壶。

“叫他到这来吧”龙庆之还在痴迷于桂树尽管它还没有金米粒一般的果实,但是他每天总要呆在这里几个小时。

“龙老爷”

“贤侄坐吧”龙庆之听到唐贤的声音方才将目光收回。

“晚辈听闻龙老爷最爱桂树,正巧有几株他地进来的桂树,不知龙老爷有没有兴趣。”唐贤瞧了瞧那棵桂树,并无特别之处啊。

“多谢贤侄好意,那棵树是兰儿她母亲种的,那一年也是像今日这般战火硝烟,尸骸遍野,它是取代不了的。”龙老爷又看了看桂树。

“兰儿..”唐贤很惊讶,她居然也叫兰儿。

“贤侄直接说事吧!”龙庆之看着唐贤踌躇地样子说道。

“那晚辈….,望龙老爷能说服我爹拿出祖传的那张单方,根治疫病。”唐贤诚恳地鞠了一躬。

龙庆之张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唐二少爷竟是如此披肝沥胆,龙某必定鼎力相助,可是你爹我很了解,他断断不会拿出药方的。

唐贤笑了一下,龙老爷和我爹果然是老相知啊,都能明白对方想什么的。那天中午,多变的天又开始卖弄起来,白云表现出青色边缘,阳光又突然藏匿起来。龙庆之进了唐家,正巧还没吃饭,被唐嘉虎拉进了饭厅。

“饸饹!”龙庆之颇为惊诧。“还是唐老弟懂我啊,多年前吃的劳什子了。”

“惭愧惭愧,没嫂子做的好,龙兄勉强吃点吧。”

“是啊,你嫂子没福分,当年也是军阀围攻西安城,愣是没打下来,不过百姓们可都受了罪。说来也讽刺,你嫂子一生学医,最后死在疾病上。”

“龙兄不必自责惋惜,生死由命啊,嫂子也望你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嗯,这饸饹真香,我也多久没吃过了”唐嘉虎哧溜一下,那面粗条好想听话一般滑进了喉咙。

龙庆之搅动了一下筷子,说,如今西安城多年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城里斑驳地血迹处处可见啊。不少人患了疫病,死了也就死了,连最后地体面都没了,老弟这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死了不少人。”

龙庆之将碗筷放下,说道,打仗已经死不少人了,如今又爆发了大规模地疫病,怕是还没被敌军打死,就死于疫病了”龙庆之犹豫了一下,“我也就和老弟直说吧,唐家祖传的药方,能根治疫病….”

“老哥莫要再说,方子是我唐家不外秘方,绝不会外泄。”唐嘉虎满脸严肃。

在一处小路上,敌军和守军爆发了激烈冲突,唐贤捋起袖子,带着一帮人搬来几块大石和重物,放在地道口。如今他已是守军的团长,敌军对西安城地进攻越来越猛烈,走在路上都得躲避流弹。幸好西安城里巷子多,墙体高,倒是救了不少人命。

夕阳残照,染红了那一片草木,本有的血迹更是光亮起来。唐贤又进了龙府,见了龙老爷。两个人还是在院子里,都没说话,树上枝叶栖息着的寒鸦发出几声哀鸣。他是个聪明人,看龙老爷的脸色便知道答案了。不过他更想听他亲口说出。

“方子不会有的”

即使早已拼命告诉自己,却还是不能接受。唐贤站在那里,只是为了站着。龙汀兰端了一杯茶出来,两人见着时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同时问道。这倒是让龙老爷疑惑起来。“她是我女儿,她不在这该在哪?”龙庆之说道。

“你原来是龙小姐!”

“我没想到你就是唐二少爷”

守军根本挡不住敌军的炮弹,几天下来已是弹尽粮绝,只能苟延残喘的再撑几日了。好在秋风刮过,往寒冬里过,一旦结冰,攻城就得往后面再说了。

最后唐贤和龙汀兰成婚了,在城里最大的教堂。唐贤拿到了祖传的方子,救治城中病人,吃了一剂药,精神是好多了,却仍然死去,方子是假的,只是吃药的人自我安慰。

“爹,方子是假的”

“假的?方子就是方子,我不知道”

“爹,真方子到底在哪?你不守信用。外面可是多少条人命啊!”

“臭小子,你别管这事了,就让它这样结束吧。你再管下去,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爹,难道就看着他们…”唐贤气愤地问道。

唐府二楼,龙汀兰正在屋子里看书,唐贤懊恼地进门。

“为你爹的事?”

“嗯”唐贤在她面前完全是透明的,她看着蹙眉就知道为什么心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着不行,要就偷药方喽。

“药方藏哪,只有老头子一人清楚,我哪能知道。”唐贤看着古灵精怪的龙汀兰,“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快说。”

“你想,如果我们放出药方治好人的消息,你爹会怎么想?”

“肯定不信啊”

“然后呢?”

“你个坏丫头,果然主意多。”唐贤搂住她,“如果哪天没了你真不知道会怎么办?”

“你怎么会没我呢?”

“万一你被别人抢走了,不爱我了,怎么办?”唐贤笑着看着她,笑起来真好看,他心想。两个人呵呵笑起来。

那天破晓时分,天空响着闷雷,屋子里的窗户都在瑟瑟发抖,龙汀兰坐在黄花梨的梳妆台前,梳了个凤尾发髻,配着黄青色旗袍,她看着药材铺的药材清单,等着唐贤从唐府出来。

疫病已经不受控制了,龙府的陈妈也染上了病症,她在家总能听到陈妈的咳嗽和无力地呻吟声。她只能期待唐贤带来好消息,但他去了好久了,她心中不安起来。

窗口的花叶已经枯萎,它将种子沉睡起来,等待着来春地绽开。她站在窗口朝下看了一会然后又坐在床上,坐的不耐烦了,就又趴在梳妆台上。突然一阵敲门声,她看着镜子,唐贤的模样徐徐出现。

“拿到了?”

“嗯,拿到了”

唐贤将方子交到她手里,“赶紧抓药吧,迟一刻,就是一条人命。”

“好,我这就去”龙汀兰欢喜地接过方子,但她看到唐贤皱着眉头,心里又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药田里,枝芽带着土壤的气息与露在空气中。这还是清晨,龙家的得兴隆药材行挤满了人,熬药的炉子冒着滚滚地烟雾,一排炉子端正有序地卡在槽上。阳光照在半边墙上,打亮了龙汀兰的半边脸颊,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些药炉。

店里人依着柜台排成一条长队,前面的是孩子和妇人,后面是男人们。个个形容枯槁,身影瘦削。

药熬好了倒在一个大大的木桶里,人们依次上前。木桶上面罩了一个盖,在它的侧身倒是有一个小孔,桶里的药就从小孔里流出来。

岁月如奔流一般,流过。城里渡过了几日安稳日子,一场巨大地战争又爆发了,敌军等不及要进来过冬,凶相毕露,完全没有了士兵的模样倒更像是土匪一群了。

第二天早上,一阵枪声从唐家传出,有个打更的老头心生疑惑入内查看,唐府一片狼籍,琉璃灯罩打的粉碎。

等唐贤回到家,只有冷冰冰地尸体躺在寒冷的地面。唐父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地,唐贤看了父亲,用手缓缓将他的眼睛合上。当他触到父亲冰冷的眼皮的时候,手开始抖擞,大厅里变得更加严寒起来。

几天后唐府治丧,唐家老大也从海外赶了回来,丧礼持续了三天,三天皆雪,白茫茫一片。

冬后,唐贤和龙汀兰在车站诀别,西安战乱虽然结束了,但新的战争又开始了,他必须去。站台椅子上还残留着积雪,她抓了一把放在他手里,说,下一年你也要在雪中出现,我会这里等你。

车已经渐行渐远,她知道还有事要做,丧礼那天,她发现了唐父与父亲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