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

2017-10-07 字号:

摘要: 一 西关外的芦苇荡边散落着几户人家,低矮的房屋火柴盒似的伏在地下。天空中布满了沿色的云层,只在湖心水天相接之处漏出一大片光亮,太阳将那一处染成绯霞色,仿佛是有意留给人间的一点恩泽。微风过去,湖面上皱起鱼鳞般的碎波,近处的芦苇舞起来,那一处湖面愈显摇曳多姿了...

西关外的芦苇荡边散落着几户人家,低矮的房屋火柴盒似的伏在地下。天空中布满了沿色的云层,只在湖心水天相接之处漏出一大片光亮,太阳将那一处染成绯霞色,仿佛是有意留给人间的一点恩泽。微风过去,湖面上皱起鱼鳞般的碎波,近处的芦苇舞起来,那一处湖面愈显摇曳多姿了。湖心的一条船上,一名渔人正在撒网捕鱼。一群水鸟扑喇喇掠过湖面,霎时隐入芦苇丛中去了,空气中散发着缕缕腥膻的气息。

在临近大道的最东边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面色黧黑衣着朴素的女人正弓着身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迟鱼。女人的面前摆放着一只木盆,木盆里放着块砧板,砧板周围白花花的一片,都是些新捕捞的翘嘴鲌和黄尾鱼。偶而有一两条鱼蹦蹿起来,但很快落入女人手中。女人用菜刀麻利的在鱼肚上一划,取出鱼肠和脏物,只一甩,迟好的鱼儿便准确无误的落入旁边的一只筲箕里了。女人看上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些,额头上已布满皱纹,由于长年的劳作,显出疲惫的苦态。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吹着口哨从里屋出来,他手里拎着把鞋刷和一盒鞋油,在女人对面的一把小竹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擦拭脚上蹬着的一双皮鞋。他的头发油黑发亮,一丝不乱,显然是刚才在里屋收拾过了的。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条纹的衬衫,藏青色的裤子笔管条直,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黄灿灿的戒指。

白升,今晚上夜班吧,晚上我就不预备你的饭喽?迟鱼的女人试探着问。

是的,晚饭你和爸妈一起吃吧,不必管我!白升慢条斯理地说。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嘱咐老婆道,这腌鱼呀还是有些讲究的:头茬在坛子里多搁点盐,把鱼先腌三几天,等鱼身上了盐,赶明儿拿出来多晒两场太阳。晒完太阳,再重新上坛腌回去,这样腌过的鱼儿才够劲道!你可千万别把好东西给糟塌了!你知道,我最喜欢吃腌鱼的!

她老婆剜了他一眼,说,这些事情用不着你闲操心!吃,吃,你一个月在家吃了几次饭?说完这话,女人鼻子一酸,竟抽泣起来。

又来了,我承认这些年你吃了苦,地里的庄稼活都是你干的,我也没帮到你什么,可我不也是为了工作,为了这个家吗?白升有些委屈地说。

秦白升,你说得好听,为了这个家?女人索性撂下手里的活计,一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揉着眼泪说,外人都道你在国有药厂里当干部,一年要挣好多钱,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几年,你每年拿了几个钱回来?可怜我起早贪黑,勤扒苦做,不就是盼着把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咱儿子早点娶上媳妇吗?可是,你自己看看,咱家现在这个样子,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家,你没本事像别人家在城里给儿子买房子倒也罢了,可也该把咱这旧房子重新盖一盖吧……

够了!有完没完?秦白升厉喝一声,打断了老婆的哭诉,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没数吗?我不也在想法子吗?再说我每个月那点工资又顶什么用呢?抽烟、喝酒、买衣、请客、送礼,屋里屋外的实用花销,哪儿不得花钱?

是呀,哪儿都得花钱?女人以一种讥讽的口吻反驳道,别以为我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下的丑事!只怕你那几个钱都花到外面的骚狐狸精身上去了吧!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秦白升的心蓦地一颤,老婆的一番话让他深感意外,好在他很快稳住了方寸,表面上沉静如水,看不出表情变化的丝毫端倪。他告诉自己说,不,不可能!他确信自己与南妮的事一直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在妻子手上。对,老婆一定是在试探自己;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她听到什么传言,一定也没有什么证据的!想到这儿,他故作镇静地说,我就是一穷光蛋,哪个女人会看上我呀?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更不要听旁人嚼舌根子——

女人泪眼婆娑地瞟着他,将信将疑地说,你做人做事总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秦白升,你可是有老婆孩子有家室的人……

秦白升站起身来,不愿再与老婆言语纠缠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好了,我该上班去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十月一过,天气转凉了。雨过天晴,天边又散落出落日的余晖,不远处的山尖上影影绰绰地飘荡着一层白雾,袅娜地漫漶开去,像一条白带缠绕在黛青色的山梁上,给岑寂的山野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空气清新极了,弥漫着阵阵青草的气息。那些灌木丛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夜幕降临前天空中霰射的最后一抹亮色中,悠悠然泛着清幽的光……

入夜,厂子里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璀璨的灯光将山坳里的一片天空映得辉煌。

秦白升从车间里出来,摘下裹在嘴巴上密不透风的一只白色口罩,将一本记录夹子往附近铁皮小屋的柜台上一扔,便一屁股坐在了水泥路边的草坪上。他脸色灰暗,一脸惓容,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这也难怪,他今天的食欲不大好,中午在家里也只扒了几口饭,肚子里这会儿正咕咕叫哩!厂子里原本有食堂,可打小就挑食的白升哪吃得惯食堂里的饭菜呢?那都是些什么菜呀,清汤寡水,残羹冷炙,实在让人难以下咽哩。然而这一带荒郊野岭的,除了厂子里的食堂,附近再无别的饭馆,即便上级领导们来了,也只能屈尊在食堂里与民同乐呢。

人是铁,饭是钢,关于如何解决在厂子里吃饭的问题,秦白升有自己的法子。什么法子?单独开小灶,让人送饭呗!

给秦白升开小灶并送饭的人是南妮,一名与秦白升一个车间的女工。南妮家就住在工厂附近的湾子里。那个湾子毗邻着厂区,骑电瓶车,约摸十多分钟的车程。南妮有一手好厨艺,每逢秦白升上夜班,她常常会煎一两个荷包蛋,或者做一两道拿手的菜肴送过来,譬如腊肉炒竹笋呀,干鱼煮豆角呀,诸如此类。那些自然都是白升爱吃的。

可是今天的事情却让秦白升极感愤懑,大为光火,其他的工友早早地从食堂里吃饭回来,眼见都傍晚六点多钟了,也没见着南妮的影子。秦白升在电话里头催促了两次,电话那头南妮总是说“快了,快了”,却只是不见人影儿。

七点钟的光景,南妮终于骑着电动车来了。一下车,见着阴沉着脸的秦白升,南妮满脸歉赧。

臭女人,你想把老子饿死哩,我肚皮都贴上后背了!秦白升黑着脸,一把夺过南妮递过来的筷子,没好气地说。

不是早告诉过你吗,人家家里有事嘛!南妮辩解道。

秦白升揭开饭盒,见一小爿茄子和几片黄瓜堆在洁白的米饭上,他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拿起筷子,胡乱地往嘴里扒了几口米饭,就“叭”地一下将筷子放下了。

死妮子!你自己瞧瞧,饭菜都凉了,这还能吃么?秦白升气咻咻地说。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饭菜我早弄好了,一直没时间赶过来,你爱吃不吃吧!南妮抢白道,她的火气也上来了,不耐烦地说,别老想着别人来伺候你!什么金贵的身子骨,这样的饭菜还不中你的意?

你说什么,臭婊子,长能耐了不是?还敢犟嘴!秦白升怒不可遏,挥手一拳,向南妮的脑门打去。

南妮猝不及防,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拳头还是砸在了她的柔肩上。

南妮“喔唷”喊叫一声,趔趄了两步,身子差点跌倒。女人的泼辣劲也上来了,她一把揪住秦白升的两只胳膊,嘴里大喊着,姓秦的,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合着我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今天老娘跟你拚了!她张开十指,就往白升脸上乱抓。

秦白升万没有料到南妮会还手,还伸手挠他的脸,这在两人交往的三、四年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感到自己的脸被南妮抓破了,火烧火燎般地疼。多少年来,在家庭矛盾纠纷中,他都是绝对的主宰,他对老婆拳脚相加,女人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丝毫的忤逆,更不用说还手了。瞬间,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跳跃出去,一脚踢向南妮的裤腿,一掌抽向南妮的脸颊。南妮下面躲过了,脸上却挨了一巴掌。她扭住白升,舍命一拽,白升身子失掉重心,向前一窜,额头撞向路旁的一根水泥杆子,立时肿了个大包。

这时候,工友们闻讯陆续赶来了,他们很快将两个人拉扯开来。再往两个人身上看时,南妮的头发已经散乱了,脸颊上红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丝;一只高跟鞋的鞋底也断了,一边的裤角豁开了一条大口子。秦白升呢,更是狼狈:额头肿涨得老高,像是长出了一只小角;两边脸庞上布满条条血印,像是被铁笊篱挠过一般。上衣的口袋被撕破了,新买的手机从里面滑落下来,碎了屏……

南妮哭着,只是没有眼泪,嘴里骂骂咧咧地被两名女工劝着离开了。

臭婊子!望着南妮离去的背影,秦白升嘴里吐出一口血痰恶毒地骂道。

这当儿,两个扯劝的工友也已离开,忙着做事去了,铁皮小屋里只剩下像斗败了的公鸡般的秦白升。他感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动,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今天,他不仅脸破了,脸也彻底丢尽了。要不了多久,或许就在明天,全厂子里的人都将知道,他秦白升被一个娘们打了,被他的相好,姘头或是情人给打了,这要教别人笑掉大牙了。可以预见,厂里对他的处分通告也会马上到来。作为一名干部,工作时间无故殴打女工,情节是恶劣的,性质是严重的,影响是极坏的。

更让秦白升想不通的是,南妮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呢?就算今天自己态度粗暴一点,她本可以大度原谅的,就像之前无数次她对他的迁就一样。从前她是多么温柔啊,通情达理,百依百顺。是啊,她应该感到满足的,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呢?自己在她身上可是不吝抛撒金钱的。这几年来,每次发工资,他不是给她买新衣服,就是请她唱卡拉OK、吃饭,更不要说给她买电动车、买手机、买金项链、买手表、买挎包了。

难道说自己对她的这些好,她都忘了么?或者说,她的本性就是如此,之前只不过在自己面前戴着面具罢了。唉,女人的心真硬啊,可怜我对她痴心一片,如今她却这样待我,真是薄情寡义啊!古人言,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是一点不差呀!

想到这里,秦白升在两只裤袋里摸索了一遍,却发现里面是瘪的,除了一只夹在纸片中今天带在身上预备刮胡用的薄薄吉列刀片,空空如也。他这才记起那盒烟和火机被放在门房保卫室了。生产期间,车间是不允许带烟火进来的,他一时烟瘾犯了,俨然被气糊涂了,竟忘了这一茬。

夜色渐渐浓了,黑暗向四周漫漶开去。远处,山影嵯峨,近处的两株松树矗立起两道高大的黑暗的屏障,像两名执着的哨兵。山野里虫儿的啾啾鸣声衬着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更显出几分清幽和寂寥。夜空中几颗寒星忽隐忽现,发出黯淡的光芒,像是孩子调皮地眨着眼睛。

它们在讥笑我吗?白升枯坐着,看着窗外夜空里的星星怅惘地想。他又想起白天里与妻子的争吵,他感到自己最辜负的人就是妻子了。明天回家,看到自己这副嘴脸,妻子问起,自己又当如何解释呢?诳个故事,妻子会信么?他又想到年事已高的父母,想到了在政府工作的女儿,大学尚未毕业的儿子…… 他曾经是他们的骄傲啊,可是现在…… 自己的所作所为竟要让亲人们蒙羞了。

秦白升打小并不是个调皮的孩子,老实巴交的,身材瘦小羸弱,常常受到班上同学的欺侮。他也算不上聪明伶俐,甚至有几分愚钝,上小学留了两级便是明证了。上到五年级时,他比班上其他的孩子年纪大了一圈。虽说学习上没有什么长进,就像老师评价他的“七窍通了六窍”,但好歹不受别的同学欺负了,也算是“塞翁失马,焉之非福”吧,这或许正是留级的好处呢。

上到初一时,秦白升的个儿便嗖嗖往上蹿,脸色渐渐红润,皮肤也白了,身体变得结实起来,再也不象看上去的那么弱不禁风了。

看到儿子的变化,秦母甚感欣慰,高兴之余,在那一年的七月半上钟成观拜佛求签时,特意给儿子求了一签,卜了一卦。知儿莫若母,秦母自然知道,儿子读书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看看姻缘与财运了。

那签书上其它的精深的文字秦母看不太懂,但是一句“命犯桃花”,她却是看懂了。心情忐忑的秦母当下请一和尚解签。

那和尚口诵阿弥陀佛,嘴中念念有词,说“命犯桃花”有两解,一是说小施主有女人缘,千里姻缘一线牵,将来不愁找不到媳妇的;一是说小施主将来命犯桃花,注定有一场桃花劫难。

敢问大师如何化解呢?秦母急切地问。

那和尚取出一只葫芦的饰物,说,把这个给小施主戴上吧!

秦母虔诚地接了,一边丢下一百元钱。

和尚在一张纸上又刷刷点点地写下一行字,卷起递给秦母,叮嘱道,这上面的咒语回家烦请小施主每晚睡觉前连念三遍,须要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才行。

秦母听罢,这才转忧为喜,领着秦白升千恩万谢地走了。

到了庙外,秦母将那张纸条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唵 簌簌 阿哩他 咭咭 阿吽

内中有几个字不认识,秦母心里犯了嘀咕,只得嘱咐儿子回家查字典,重将字条收藏好了,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钟成观。

少年秦白升已经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科学课,知道求签算命都是一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因而对他母亲的做法很是反感,根本不愿意去念那什么咒语。至于那只葫芦,开始那两个月,他把它挂在脖子上还觉着新鲜好玩,日子久了,便觉得腻味了,将那葫芦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一边,懒得戴了。等到几个月后秦母提及此事,那葫芦早已被他遗落到爪哇国去了。秦母虽觉可惜,却也不以为意。

初二下学期,秦白升辍学了。客观原因是家里的兄弟姊妹多,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负担不了几个孩子同时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主观原因是,秦白升不想学了,读书于他,简直是受罪,他想出门打工挣钱,帮忙补贴家用了。

秦母是一位开明的女人,其实只要孩子肯念书,就算是砸锅卖铁,她也是支持的;可现在儿子念不下去了,况且强扭的瓜不甜,儿子愿意去打工,早一天接受一些社会的历练,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不反对,倒也乐见其成了。

秦白升的运气不错,辍学后的第二年他就在深圳的一家工厂谋得了一份学习机床的工作。靠着一种刻苦钻研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他很快掌握了数控机床的技术,由一名学徒成长为一名师傅,薪水也翻了一倍。

转眼到了谈恋爱的年龄,秦白升在外边一连谈了两个女朋友,因种种原因,却不成功。难道当年钟成观里的那位和尚“命犯桃花”的签言竟一语成谶么?然而事情看上去似乎也不用担心,年底上门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快要踏破秦家门槛了。二十三岁那年,秦白升娶了邻村的一位姓刘的姑娘,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他看中的是女方的善良朴实,扒家能干;女方则看中他有技术,吃苦耐劳,成熟稳重。

夫妻俩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育有一对儿女。这么多年来的风风雨雨,二人相濡以沫,生活倒也幸福。然而自从秦白升进入药厂,认识那个叫南妮的女人后,一切都变了。

秦白升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南妮交往时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的夜晚,秦白升在厂里值班,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报纸。九点多钟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笃,笃笃”,很有节奏的三声轻弹。

谁呀?请进吧!

门吱吜一声开了,从门外走进一名女工,她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脸上笑吟吟的,因笑道,这么晚了,秦主任还在学习呀,有开水么?我来讨杯水喝,——我们那儿饮水机坏了!

秦白升一边将陷在沙发里的身子坐直了,一边不住地拿眼睛往女工身上瞟,笑着说,好呵,美女来倒茶,欢迎呵!

眼前的这名女工烫着一头波浪形卷发,头发微黄,剪着整齐的前留海,瓜籽脸,单眼皮,薄嘴唇;蛾眉淡扫,星眸含嗔,顾盼流波。她穿一套簇新的工装,因为天热,上衣的领扣解开了,露出一抹文胸,昏暗的灯光下,胸前的乳沟隐约可见。

女工抿嘴一笑,说,秦主任真会开玩笑,都半老徐娘了,还美女哩!

秦白升来了兴致,笑着打趣道,古人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嘛!

女工发出一阵咯咯娇笑,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又简单地聊了几句,女工这才起身告辞。那时秦白升便记住了成品车间的这位名叫南妮的女工。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又逢秦白升值班,他从车间巡视一圈后回来,正和衣躺在沙发上休息,虚掩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黑暗中一条黑影扑到沙发的近前,秦白升心领神会,一激灵坐了起来,嘴巴一下子捉住了那条黑影的的娇唇。

通过一段时间的相互试探与了解,秦白升与南妮之间已经相当熟络了。他每每七荤八素地同她开些玩笑,她也不生气;单独相处时,他有意无意地碰触她身体的敏感部位,她也只是惺惺作态,忸怩着嗔怒道,讨厌!脸上却挂着笑靥。秦白升心里有底了,他也算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就像今晚,他暗示南妮说,晚上到我办公室来,我有工作与你谈。女人心领神会,未置可否,却两腮绯红,杏眼含春。秦白升猜想,南妮心中那时一定有只小鹿在撞呢。四目相对,他们相互从对方眼中窥出了久旱逢甘霖的企盼。

现在南妮终于来了,秦白升梦寐以求的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他们热烈地拥吻,急切地褪去对方身上的衣衫,一场暴风雨的前奏,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不可避免,无以挽回了!

南妮出生于黔西北的农村,那是一个地处深山偏僻落后的小村庄。对于小时候的贫困生活,南妮至今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在南妮出生前,上面有六个姐姐,她父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一直想着生个男孩,延续南家祖上的香火。然而天不遂人愿,等到南妮一出生,她父亲的第一句话便是,咋又是个丫头片子哟?老男人倍受打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甚至滴下了一滴清泪。为着生个男娃,他这一生与村里、乡里,甚至县上管计划生育的干部都斗过,遭了多少罪哟!他带着媳妇不断地逃到外地躲生,他家不断地遭致罚款,在家贫如洗颠沛流离的困难岁月,他一刻也没断过生子的念想。随着这第七位女儿的出生,他的心终于冷了,他老了,有心无力了。旁边有人在劝,女儿好呀,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袱,瞧,这孩子多可爱呀,指不定是七仙女下凡哩,你就等着将来享福吧!他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由于家里人口多,南妮记得小时候自己就没怎么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她从来都是拣姐姐们穿过的旧衣裳来穿的。有时,衣服大了,穿在身上像戏服,常惹得同龄小伙伴的嘲笑。她很羡慕别的小孩子身上穿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然而她明白这些对于她来说只能是奢望。她是个懂事的女孩,她体恤父母的苦衷。也许是穷怕了,她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十六岁那年,南妮与村里的一名女孩相约外出打工。车到长沙的时候,她们身上的钱很快花光了,而她们原本是打算去广州的。那时节,正是初冬的天气,夜里,两名女孩蜷缩在车站角落的长条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第二天一早,一位陌生的大婶走过来,告诉两位女孩,可以帮忙给她俩介绍工作,并把她们带到广州。涉世未深的两名少女又惊又喜,很快就跟着那位大婶走了…… 就这样她们落入了犯罪分子的魔掌,那是一个专门诱骗未成年少女到广州卖淫的犯罪团伙。

两个女孩子被关押在一间黑咕隆咚的小房子里,房子里还有另外七、八个女孩。南妮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里害怕极了,她有些后悔没有听信父母的劝告,父母原本让她和一位年岁大点的亲戚相跟着出门的,她呢,心高气盛,偏偏急不可耐地瞒着父母和小伙伴出门了。

她们很快被带去接受“培训”。倔强的南妮宁死不愿接客,她挨了打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老鸨凶巴巴地说,到了这地儿,还从来没有什么贞妇烈女!夜里,南妮被独自关在一间柴草房里,她刚喝了一杯开水,头昏涨得厉害。睡眼朦胧中,一个肥胖的身躯压上来,她想喊,却发不出声;她去推,却推不动…… 她的眼泪哗哗往外淌,下身一阵锥心的疼痛,一场疯狂的蹂躏过后,她少女的贞操被夺走了!她的人生从此彻底毁了,她少女的玫瑰色的斑斓的梦从此碎了…… 她痛不欲生,她恨死了那个男人!

半年以后,在公安组织的一次扫黄打非的雷霆行动中,那个组织容留未成年少女卖淫的犯罪集团被成功摧毁,南妮获救了。

获救后的南妮从此彻底变了,变得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了,她破罐破摔,放荡无羁。她父母不愿看到女儿的沉沦,张罗着给女儿说个婆家赶紧地嫁出去,可是女儿的身上刚刚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这在农村可是丑事一桩了,谁家的儿子愿意娶这样的媳妇呢?赶巧南家的大女婿因业务上的关系认识南方一家药厂的老板。老板有个侄儿,腿有微疾,年近三十,尚未娶亲。经过牵线搭桥,两名年轻人见了面,彼此都很中意。南家趁热打铁,很快订下亲来,第二年五一节便将女儿嫁过去了。

丈夫的腿脚虽说不灵便,但却将家里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安排得妥妥帖帖,根本不用南妮操心。丈夫寡言少语,性情温和,老实厚道,对南妮百依百顺,他不关心她从前的历史,更不关心她在外面的生活。生活平淡如水。日子虽说不算贫穷,但绝不富裕,时间长了,南妮不免生出一些怨艾。是啊,离她自小憧憬的有钱人的生活还远着哩!这样想着,她艳丽外表掩盖下的骚动的虚荣心又蠢蠢欲动了。

秦白升绝对不是拜倒在南妮石榴裙下被她俘获的第一个男人,但自从那天在药厂看见秦白升的第一眼起,她就感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重要,他应该是可以满足她欲望的男人。

人是贪婪的动物,自从两人第一次有染后,有一段时间,他们疯狂地作爱。在办公室,在小旅馆,甚至在南妮家里,到处都能找到他们的战场…… 那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体验,是家里的瘸子丈夫所不能给予的新鲜味道。她感到他就是一团火,像是要把她整个身子炙烤着融化掉了。她惊诧于他在她面前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的气度,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哪个男人肯为她如此挥霍呢?她有一点小小的感动了,他是真的爱着自己的,她想。

与秦白升交往,南妮又始终怀着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心理。她未尝没有发现工友们刻意隐藏着的鄙夷讥诮的眼神,这些她无所畏惧。这样的眼神她早已熟视无堵了,在广州半年的日日夜夜里,她不止一次见过:在那或老或少的嫖客们的眼睛里她见过;在老鸨保镖的眼睛里她见过;甚至在当初她获救专程前来迎接她回家的亲人们的眼睛里,她也见过。这些年她如果在意这些,她早死过几回了。那段炼狱般的生活过后,她从不忧谗畏讥,也因而宠辱偕忘了。

但是最近南妮有些害怕了,丈夫好像知道了什么,赌气不理她,夜里睡觉也是背对着她。她那次给秦白升做饭送去,丈夫不经意地问一句,给谁送饭呢?

唔,我表哥。她慌忙掩饰道。

什么表哥呀,丈夫不无醋意地说,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她一笑,尽瞎说,我对你还不好呀?她小鸟依人般贴上去,轻揉细捏着丈夫的肩胛。丈夫一笑置之。

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南妮深感家庭对于自己的重要。丈夫虽然老实,可也不是榆木疙瘩,今后与秦白升交往真得小心为妙,她想。

秦白升从铁皮小屋里出来,拖着铅重般的双腿,慢慢向山边的小树林摸去,那儿曾经是他与南妮幽会的地方。

夜深了,路边的小草已经凝结了露珠。天空中那几颗寒星早也已隐入云层后面,看不见了。四周黑魆魆的,愈往前走,黑暗愈重。

忽然“喵嗷”的一声,山野里响起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在残夜里格外瘆人。

秦白升回头瞥了一眼夜幕笼罩下熟悉的厂房,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哈哈,命犯桃花!他喃喃呓语。这快乐的人生与他无份了,就让那造成终身遗恨的刹那间的欢娱成为过去吧!

秦白升拿起那片锋利的刀片,用力向自己的手腕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