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起了大雨

2017-11-07 字号:

摘要: 娇娇说昨夜来了十几个食物中毒的病人,她在急诊室一整个晚上脚不沾地地忙着,看到我的电话已是隔天中午。 她赶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在ICU的门口,医生出来与我交待着姑姑的病情,说她人已经醒了,排除了颅内出血的危险性,只是身上几处骨折,还是需要住院术后治疗康复。 我坐...

娇娇说昨夜来了十几个食物中毒的病人,她在急诊室一整个晚上脚不沾地地忙着,看到我的电话已是隔天中午。

她赶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在ICU的门口,医生出来与我交待着姑姑的病情,说她人已经醒了,排除了颅内出血的危险性,只是身上几处骨折,还是需要住院术后治疗康复。

我坐在门口长椅上看着姑姑的各种检查报告和医院账单,和旅行团及保险公司打着电话。那边推责说当事人自己没有绑好安全带,没有按照安全规章云云。我心中疲累,也实在没有心力与之争辩,想着娇娇在一边,盘算着让娇娇来说。

娇娇却格外安静地坐在身边,昏昏欲睡。她一脸的倦容,眼下乌青尤其深重。我挂了电话,就劝她回去休息补觉。

她推脱了几句,想起来什么,与我说道:“我有个同学在这家医院的肾内科当住院医师,我与他联系一下,也算有个照应。”

她说完拨通了电话,简短几句,那边说正好中午吃饭休息,过来看看。

隔了几分钟,远远走过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娇娇挥手,几步跑过去与那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

她向我介绍:“晓莉,这是我们学院的学长,顾松竹。以前是我们的男神,现在是肾内科的大神。”她又勾住我,“这个就是我一直跟你说起的晓莉,怎么样,跟我说的一样漂亮吧。”

我因为娇娇的介绍而感到羞赧,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漂亮的姑娘。如果说打扮化妆过,我还有点底气说好歹能看。但是现在的我,满脸的憔悴和倦容,只能说比昨晚好些。

顾松竹看着我,脸上是清浅的笑意。他皮肤白皙,却也不至于阴柔,细框的眼镜下眉眼清朗。

人如其名,当真如松如竹,朗月清风、安静儒雅的模样。娇娇之前从未与我说起过这个人,但我相信学生时代荷尔蒙密集爆棚的背景下,他一定是许多姑娘的梦中男神。

“娇娇说你家属在ICU。你若是方便,把情况与我说说。”顾松竹说着。

我把姑姑的检查结果都给了他翻阅。他细细看着,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也别太担心,虽然目前状况不太好,但是总体看还是乐观的。我在医院里,有事儿我照应着就好。”

“那谢谢你了,顾医生。”我心里这才有点底。

顾松竹勾唇笑起来,语气里有些调侃:“不用这么客气,都是校友,也是娇娇的朋友,叫我顾松竹就好。总不成‘顾医生’‘徐小姐’这么称呼着。”

我与顾松竹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只要他在医院,就会来这边多问问多看看。娇娇谢了他的仗义,扬言之后会请他好好吃顿饭。两人说笑了几句,他接了急诊的电话,便匆匆离开了。

我低头将他的号码备注姓名,娇娇撞了撞我的胳膊,一脸揶揄:“你觉得这个学长怎么样,单身哦。”

“我看你挺喜欢的,你怎么不追。”我侧眼瞅她。

谁料娇娇忽然神情严肃了起来:“我是想过啊,不过人家不喜欢我这款的。”

下午四点多,姑姑从ICU转出进了骨科的病房。

她麻药劲儿没消多久,浑身疼得厉害,止痛泵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她攥着我的手,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如从前的柔软温热。

我一直提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原位。我曾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惊胆战不知所措。但是所幸,命运给了最好的结果,我还能像这样牵着她的手。

医生护士都说她命大,这么大的撞击,除了外科的皮肉伤需要受点难,没有什么其他的大碍,是个有福气的人。她笑着说,家里姑娘还没嫁人,怎么敢就这么走掉。

我请了三天的假留在医院里陪她。如果之前没有去相亲的话,可能请假时间可以更长些。

陆鸣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姑姑削苹果,听着姑姑跟我说着危言耸听的案例。什么谁家的大女儿长得闭月羞花,二十几岁时谁都看不上,到了三十多岁只能嫁给快五十岁了离异带着正是叛逆期的孩子的男人。什么谁家的小侄女去年相亲的时候遇到现在的老公了,前几天已经办了酒席生活得不要太幸福。

我看见陆鸣站在门口,仿佛看到了救星,赶忙站起身请他进来。

他穿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件皮夹外套,上面风雨痕迹仍在。他见了姑姑向她问了好,将带的水果放在了窗台上,然后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姑姑见了他很高兴,一直在问他母亲的情况。陆鸣说他母亲今日出院,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晚上就可以回家休养了。趁着白天在医院,先来看望一下。

陆鸣语气温柔,就像是随风潜入夜的细雨,很讨长辈喜欢。我站在一边继续削着苹果,默默看着他们聊天。

姑姑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话题也逐渐落在了我的身上。很意外的,姑姑的话题没有往常的数落,满满的都是夸赞。

什么我上学的时候一直拿奖学金,还会勤工俭学自给自足。什么我特别孝顺,特别乐于助人,街坊邻里都很喜欢我如是等等。我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姑姑夸大其词,而是觉察出她对陆鸣说这些的动机,让我很心悸与羞赧。

陆鸣认真地听着,没有表露出半点没兴趣或者是不耐。时而应声,像是真的听进去了一般。

我给姑姑使眼色,她却仿若未闻,继续说着:“你要多多照顾一下我们家晓莉,这孩子要强,有时候可能生活上情感上有困难,也不会跟长辈说,都是靠你们同龄人互相帮衬。”

“我会的。”陆鸣应了下来。

我很感谢他没有把我们原来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公寓、同一层楼的事情说出来。

病房门敲了几下,我抬头望过去,见是娇娇的学长顾松竹。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浅笑清雅,他摆手与我打招呼,看到姑姑以及坐在床边的陆鸣,脚步停下来,也笑着问好。姑姑没见过他,以为是来查房的医生。

我连忙介绍顾松竹:“姑姑,这个就是娇娇的学长,顾医生。他是这医院肾内科的住院医师。”

“这是我姑姑。”到了陆鸣那里,我顿了顿,“这位是陆鸣。”

我不知道如何去介绍他,我朋友?可能我们还算不上朋友。

顾松竹说正好骨科有个会诊,然后顺路来这边看下。他翻看了下姑姑床尾的病历夹,点了点头。我想起明天不得不回去上班的事情,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拜托他如果在医院多多关照。

顾松竹很爽快地应着,依旧让我无需这么客气。

寒暄几句,顾松竹就离开了。不过一会儿,陆鸣也同我们告别。当病房里又只剩我与姑姑的时候,我啃着已经氧化的苹果,听着她意料之中的问题。

“顾医生多大了啊?有没有结婚?”

2

姑姑至少还要在医院住上一个月。而三月开始,工作上的事愈发繁冗,我只能争取每天不要多加班,多有时间去医院陪姑姑。我给她请了护工,照顾她的饮食和日常活动。

她平时交好的朋友也时常轮流来医院陪她聊天解闷,在医院养伤的日子虽然漫长,也不至于过于的无聊枯燥。

她不愿我在医院陪她过夜,往往到了九点就开始赶我回家睡觉。我专门买的陪夜躺椅,除了头两天她从监护室出来浑身还是各种仪器检测的那几夜,竟是一次都没有用过。

我一直以为姑姑住院后在我相亲这件事的心思会少些,哪知道她变本加厉。每天与朋友的聊天的话题,一半都是在给我物色。

我曾暗示过以前的相亲,都是悉数失败的,这让我对这件事情开始有了抵触。她动情地拉着我的手说:“要是你有个伴,我无论是什么个命运,我都安心。这么一遭,更觉得我时间不多,必须抓紧。”

说完她想到伤心处,泫然欲泣。姑姑的心意我了解,但是我不爱听她这话。

然而这话的确是有效的,我确实不曾再抱怨过。或许曾经是我对爱情和婚姻仍然抱有着期待与侥幸,现在又多了些希望姑姑开心遂愿的心思。

三月的雨,似乎就没有断过。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心情也是湿漉漉的。我下了班如约往附近的商场赶,这是姑姑住院期间躺着给我安排的第一场相亲,选送单位是姑姑隔壁床的病友。

约在商场三楼的火锅店里,说是男方这么安排的。

我不予置评这个选址,但当进了火锅店看到热火朝天的景象还是有点懵。我给男方的手机发了短信,说我到了。隔了几秒就收到回复:“B32。”

服务员领着我找到座位,就看见个身穿驼色针织衫的男人背面坐着,他垂头看着菜单,提着笔敲着桌面,一副纠结犹豫的样子。

我在他面前站定,问:“你好,是张聪吗?”

他抬头看向我,弯如新月的眉眼忽然僵住了:“徐晓莉?你是我认识的徐晓莉?我还以为同名同姓呢。”

竟然是我认识的张聪,我也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呢。

张聪是我的大学同学。虽然同班,但是四年里讲过的话,大概用手指头可以数过来。我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大一大二点名那会儿,每次点到张聪都是一片沉寂,只要他喊了“到”,班长之后的名单都不看一眼就跟辅导员报告“今天全勤”。

他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来,把菜单推给我:“你看看要什么锅底。我看了好久,快疯了。”

我选了个香辣锅将菜单递还给张聪,他如释重负地与服务员先报了锅底,开始认真地勾选着,时而抬头问我意见,我笑得尴尬,只说都可以。

同学真是一种玄妙的缘分,就算平时交集不多,毕业多年不曾联系,甚至连名字也已经想不起来,但是只要看到那张脸,你就能脱口而出“老同学”,然后飞速地重新熟络起来。

但是在这个场景里,遇到老同学,除了尴尬,我不知还能怎么形容。尤其是当他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我:“你怎么在相亲啊,我以为你早就跟林涛结婚了。”

为了躲避这样的问题,我已经两年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了。

大学刚毕业的第一次同学聚会,情理之中是我和林涛一起去的,同学们打趣着问下次聚会是不是应该直接约在我们的婚礼上。我笑着说不能便宜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拿着那么点工资,怎么给我们包大红包。怎么着也得等两年,等你们有原始积累了,包个大的才行。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

娇娇说林涛结婚那会儿发请柬,也请了不少大学的朋友。那几天我关着手机与世隔绝,也躲过了不少看似关心惋惜的来电。

张聪不知道我与林涛的事我很理解,他大学四年的学分差不多都是在寝室里修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打LOL。有年期末考,我们都裹着大衣哆哆嗦嗦坐在教室里发抖,他穿着单衣,迷茫地站在教室门口望着窗外忽下的初雪,念叨着,怎么已经冬天了。

所以对他还能一眼就认出我这件事,我真的心怀感激。

火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烟,我涮着羊肉,听张聪说着毕业之后的事。他在家宅了大半年,本来想做电竞,两个月后才发觉这行深似水,不可言传的体会也不少,遂又在家宅了大半年。之前做电竞认识的人,介绍他做了现在的工作,网络游戏设计策划。他很快上手,手上几个项目都有很不错的成绩和收益,一年时间,收入不菲。

“我这大学的主修还是管点用的。”张聪笑笑,给我碗里夹了块鱼豆腐。我和张聪从来算不上熟络,他给我夹菜这个举动,让我颇为不好意思。

学生时代的他给人的印象总是一股萎靡颓然的气场,神情言语里都流露着身体被掏空的即视感,像是隐居在男生宿舍的暮年老人。现在看他,只觉得精气神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该有的。

看及此,我竟产生了作为班级委员之一的欣慰之感。

“你们还联系吗?”张聪给我倒茶,忽然这么问。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林涛。”他眨了眨眼睛。

“不联系。”我摇了摇头,笑容边角带着些自己都察觉到的苦涩。

“哦。”张聪应了下来,语气里有些慨叹,“挺可惜的,想你们以前简直就是我们学校的模范情侣。不过没关系,有的人就是经不起时间考验。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往事咱们不回头。”

他端起了杯子,浅淡的茶色在白瓷杯子里明晃晃的,格外透亮。我心中横生温暖,笑着与他碰杯。

之后我们聊起了许多大学生活的事情,虽然大学里鲜少交集,但到底拥有着同样的青春回忆,有种情怀在心间荡漾着。我们说起了刚毕业就开始装空调的寝室,说起了食堂里那个打饭时候习惯性手抖的大妈,说起了我们地中海的辅导员和去年嫁给他的学姐。

我才知道张聪本是个幽默风趣、妙语连珠的人。一顿火锅,吃得我肚子痛,不是饭食有问题,而是笑的。我们很愉快地在地铁站闸机挥手再见,相约下次一起去看China Joy,他说有他现在公司的展台。

姑姑打电话问我相亲得怎么样,我才想起来今天的主题。我说遇到了老同学,姑姑笑着说,老同学多好啊,真是缘分啊。

我苦笑着回答:“他一直问我和林涛怎么分手了。”

电话那头没有了笑声,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么嘴碎的人就算了。”

3

我以前一直说要去爱琴海拍婚纱照,去圣托里尼度蜜月,其实也只是说说的。其实我心里最希望的结婚照,就在校园里拍。

场景和姿势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坐在教室座位的前后桌,他拉着我的小辫子,我回头怒瞪他。我们可以并肩盘腿坐在操场的足球门下面,他抱着足球,我靠着他的肩膀。我们可以面对面坐在食堂里,他夹着我盘子里的肉,我偷偷喝着他的饮料。我们还可以在图书馆里拍,我在临窗的座位上看着书,而他看着我。

甚至连婚礼我们都可以在学校办,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大礼堂里摆上几十桌,除了亲朋好友,让老师校友都来见证我们的爱情。我就穿着婚纱在以前住了四年的寝室,新郎要是接新娘,想要进门,先过了宿管阿姨这关再说。

我和林涛在一起的第二年,我就开始想着这些情景,一想想了六七年,那些细节都变得完美无缺、清晰可见,甚至就是明天。

但是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只是念叨着我要去爱琴海去圣托里尼。小姑娘自以为聪明的心思里,是想着当真的他打算硬着头皮空着钱包带我去海外的时候,我可以很体贴贤惠懂事地说:“我们就在学校里拍吧!省钱!”

一度我很后悔,我早该将这样的想法告诉林涛,或许如果婚礼这么简单情怀的话,我们早就可以结婚了。

这个愚蠢的悔意又在脑海里浮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刻。

我在家门口坐了半个小时,在想我该何去何从。

我进不了家门,因为我的电子密码锁没电了。打电话找维修,物业早已下班了。我试着摸索着外面哪里可以装电池,无奈门锁边边角角都是光溜溜的,也没有活口可以掰开,忙活了很久也是无济于事。想着干脆去附近宾馆住一夜,翻找了阵却想起我的钱包和身份证都放在了姑姑的病床枕头下了。

最后一线希望,想着手机付款功能,却意识到还完房贷之后的月底,手机软件里已经没有一个计程车起步费的余额了。

各种方法都在脑海里被否决了之后,我无力地靠着门坐了下来,看着幽深晦暗的走廊,拍了张大门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写着:“有家不能回,有门不能开。有的时候,钥匙比密码锁更靠谱。”

这真是现代人的毛病,什么事情都要发个动态纪念一下。

十分钟内,我收到了28个赞,这个让我很心塞。

更心塞的是,手机已经响起了第二声电量提醒。我懊恼为什么之前在地铁上玩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机游戏。

很快就要十二点了,我以往看的恐怖片里的鬼怪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我决定不管怎样,都不能在这走廊里再待下去。

我想起住在919的陆鸣。打开通讯录,在陆鸣的界面犹豫了片刻,还是打了过去。很遗憾的,是忙音。最后一点希望,就像是奄奄的烛芯一阵风过去,化为烟雾了。

我的房门斜对角就是电梯间,一片安静中忽然听见电梯门开了,隐约听见脚步声。这个点了,非奸即盗。我绷直着身子,又给陆鸣打了电话。

空旷的走廊,响起了手机铃声。那人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我才松了口气挂了电话。

“徐小姐,你怎么坐在这。”陆鸣走近,解释道,“电梯里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他西装领带,打扮正式又讲究,像是刚下班回来。饶是灯火昏暗,也看得出他面上的疲惫。

“没事没事,见到你就好。”我赶紧站起身来迎上去,我的手机也在这一刻回光返照了一下随即漆黑。

他看了看我的门锁,大概体会到了我的为难,问道:“应该有张电子卡的?”

我木讷地摇头,他又看了会儿,叹息着说:“按原理,是可以外部充电的。”

陆鸣伸手指了指门锁侧边两个并不起眼的小圆点,讲解道:“你看这里,应该是可以连电池正负极的。不过这种电池便利店估计很难找到,已经这么晚了,大概其他地方也都关门了。只能明天一早去买电池或者打维修电话。”

我应了声,又陷入沉沉的无奈里。

“不介意的话,今晚先到我那儿的客房将就一晚吧。”陆鸣如是说。

4

我住的910是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的小户型,不到六十平米。去年年初我一直在看房子,只有这间有面大大的落地窗,看房的那天万里无云天朗气清,清澈的日光照在窗内的白瓷砖上,亮堂到心里。只这一眼,我就知道是它了。

我东拼西凑又觍着脸借了姑姑和娇娇一些钱,总算付了首付。每个月还三千五,大概还需要三十年能还完。

但是也是我值得吹嘘的地方:“是我以前住的房子的两倍大小,按人均算下来,我增长了四倍的面积。以前是借别人的,现在我可是户主。”

910成为了我重新开始的避风港湾,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我的精神寄托。

我不敢轻易地怠慢它。

因为再没有多少积蓄,我拜托朋友开车带我去外地的工厂直销。为了省安装费,我打算自己安装,所有的木材零件堆积在房子里,今天装完了床我就有床睡,明天装完了桌子,我就有地儿吃饭。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家布置起来,到现在我都能清晰说出任何家具有几颗钉子。

这个月省几顿聚餐的花销,下个月就有了烤箱。忍住入手流行色号唇膏的冲动,就可以在床头多做一个小书柜。我将心力和零碎的财力都放在了这间属于我的房子里。

我贴上了带着稀疏粉色碎花的墙纸,挂上了白色蕾丝的窗帘,在小阳台上种了一排芦荟和吊兰。走廊的边缘我做好了光带,每处的开关我都贴上了夜光贴,每个桌椅橱柜的边角我都细心地包好。

910每天都在发生美好的变化,而对我而言,除了一种成就感,更像是一种治愈的修行。

陆鸣住的919是三室两厅两卫的户型,一间主卧一间客卧还有一间书房,目测超过一百平。

陆鸣换下了外套在厨房烧水,他套着一件单薄的藏蓝色浅口毛衣,有些闲散。

屋内很静,只听见热水“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呆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他的装修风格偏后现代,基调色深沉,简约大气,就像他给我的感觉一样。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色调黑白的油画。起初我没注意,目光回转掠过的第二眼,我才看清楚画上的内容,是冬天的外滩。

画上只有冷峻的建筑物和萧索的冬树,江水白寒,不见人迹。

右下角有个落款,我还没细看,他已端茶走过来。我不知为何心中忽生窘迫连忙开口搭茬:“你刚下班?”

“嗯,加了会儿班。”他在我对面坐下“你姑姑情况好些了吗?”

我点头:“挺精神的。只是还要再慢慢养伤。”

陆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扶着沙发把手,歪头看了我几秒钟,忽然问道:“相亲去了?”

“嗯?”我心里一惊,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唇边荡起笑痕,耸了耸肩:“现在刚知道。”

此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他带我到客房。我走进客房,回头看陆鸣站在门口。

“有的时候母亲会来住几天,柜面上有些女生的护肤品保湿水,你可以用。洗漱的东西准备了一套放在卫生间了,你直接用就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房先睡了,你随意走动不用担心。”他说完转身要走,又扭头补了句,“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可以吃。”

我连连向他道谢,暗暗庆幸今天还好有陆鸣。

我很快地洗漱完毕,轻手轻巧地回到了卧室。关门的时候忽然想到我没电的手机,懊恼刚才怎么没有想起来问陆鸣借充电线,转身却看见它缠得整齐地躺在枕头上。

我关了灯和衣躺下来,枕头和被子上有淡淡的栀子香。这个房间也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窗外也能看见远处建筑物整夜的霓虹灯,跟我窗外的夜一模一样。只是月光透过窗落进来,照在陌生的家具上,我这才回想起今晚是多么的玄妙。

在陆鸣与我说在长辈面前多多丑言的时候,我们大概都没想到我现在就睡在他的隔壁吧。

打开微信,见未读的消息竟然有十几条,大部分的开头都是“哈哈哈…..”的句式。朋友圈里也有十几条新的点赞与回复,句式基本相同。

然后我看见了陆鸣的点赞。

5

这夜梦见回到了学校。

梦里面有我上自习的教室,有我一天三顾的食堂,有我跑过的操场,有我嬉闹过的寝室,唯独没有林涛。我在梦里问,他去哪了,为什么找不到他。

不知是谁回答我说,因为他不是我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

陆鸣家里很安静,他似乎已经离开了。我在卫生间的镜子上,看到他留下的字条:“冰箱里有三明治,牛奶可加热。已帮你打了电话给物业,九点半来你家门口换电池。”

他的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些,撇捺间似有神韵,而且竟然是用钢笔写的。墨水的蓝色里透着些淡淡的紫色,出奇好看。这年头本身写字的人就不多,用墨水写字的,除了装逼的就是真的肚子里有墨水的。

我把纸条取了下来,夹在了钱包里。客房收拾整齐后,我匆匆地准备离开。已经厚着脸皮住了一晚,还趁主人不在蹭吃蹭喝似乎实在说不过去。路过客厅时,余光又瞥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我忍不住走近它,目光落在它右下角那蝇头小字上。

署名是陆鸣,旁边留下了时间,12月5日。

我脑海里却只有那一句,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

就像是一条咒语,连着陆鸣的过去。我有点好奇,却又觉得自己不该好奇。

去医院的路上,我发微信给娇娇简要说了昨晚寄宿的事情,过了很久她只回了两个字:有戏。

我摇头笑了笑,走进了病房。

姑姑戴着眼镜低头看着报纸,见我来了赶紧招呼我坐下来,跟隔壁床新来的病友介绍道:“这就是我侄女儿,晓莉。”

隔壁床卷发的阿姨冲我笑得慈祥,连连点头。我回之乖巧一笑,心里面有点怵,不知道姑姑又跟人说了些什么。

我坐在她床边削着苹果,姑姑打开收音机听着电台。调频的电波声,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触感。恍惚间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电台里放着时下流行的情歌,我搬着小凳子坐在弄堂里看着画册,姑姑围着白色的围裙在天井下晾衣服,阳光绕过她年轻的脖子,停留在她深深的酒窝上。

我把苹果切成丁放在了餐台上,然后想起什么问道:“这收音机哪来的?”

“顾医生送的。”姑姑笑着,“顾医生人真好,经常来看我,还说怕我无聊,给我个收音机玩。比你心细多了,你要好好找人家道个谢。”

我点头应是。

接着姑姑又说:“我帮你问过了,顾医生还没有女朋友呢。”

肾内科的护士说在顾医生办公室里,我敲门进去,顾松竹正趴在桌上睡觉,他身边几摞高高的病历夹,将他团团围住。

他听着脚步声惊醒过来,看着站在原地分外愧疚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歉,今天连着四台手术,实在有点累了。”

我到底还是个慢热甚至有点装腔的人,致谢的话语里充满了自己都觉得文绉绉的寒暄。顾松竹照例让我不用客气,他递给我倒满的水,笑着与我聊天。

我们的交集点,大概只有娇娇了。于是娇娇很自然地成为了我们的话题中心,我们从她大学时代的女神风貌一路说到现在她和邱胜屿的机缘。

“我见你们两个总是在一起,像双生姐妹花一样。”顾松竹笑着说,“我有几次问娇娇你的名字,她都一脸戒备地瞪着我,说你名花有主了。”

我尴尬地咧嘴,讪讪说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然后我喝水以缓尴尬。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想到什么:“你现在也挺好的,上次见到你男朋友,也是一表人才事业有成的样子。”

“我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我一口水差点呛着,想了想,大概是有次他见到陆鸣误会了。

顾松竹对上我的眼睛:“不是?”

我很严肃地摇头:“不是。”

“准男友?”顾松竹有点刨根问底。

我偏头想了想,哭笑不得地歪着头说:“点赞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