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

2017-11-18 字号:

摘要: 老金一辈子都过得上蹿下跳。 一米五的女人,在那个特殊年代自发被推举成了红卫兵队长。每天跟邻村的大队跳着对骂。是真的跳着,因为据说另一个大队的红卫兵主要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也没什么大事,大锅饭的年代,无非是他们多拿了几斤棉花,或者另外一队看管的小麦明显少了分...

老金一辈子都过得上蹿下跳。

一米五的女人,在那个特殊年代自发被推举成了红卫兵队长。每天跟邻村的大队跳着对骂。是真的跳着,因为据说另一个大队的红卫兵主要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也没什么大事,大锅饭的年代,无非是他们多拿了几斤棉花,或者另外一队看管的小麦明显少了分量。甭管哪队赢,老金泼辣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队长也是有特权的。缺吃少穿的年代,粮食不够,只能拿产量高的胡萝卜充饥,偏偏老金的弟弟宁死不吃胡萝卜,差点饿死,老金靠自己看管粮食的特权偷了点花生,这才保住弟弟的命。

老金嫁到我们村也是源于穷。那个年代,家家都穷,因为没有彩礼,男人很难娶上媳妇。万般无奈下,生活教会了他们一招—“换亲”。老李家的儿子没钱娶亲,刚好老李家有女儿,老王家情况一样,于是老李家娶老王家的女儿,老王娶老李家的女儿,彩礼钱都省了。为了避免称呼上的混乱和尴尬,往往三家甚至四价交叉着换亲。老金就是这样“换”到了我们村,进了吴家。

老金男人一米八,偏偏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老金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后,老金婆婆的脸越拉越长,话里话外透着别扭。老金哪是那受气的主,多说了两句,老金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嘴巴就抽上来了。老金跳起来转身捡起板凳往她男人身上甩,老金男人疼得又要给她一个大嘴巴,却见她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准备跟他拼命。老金 男人还是怂了,为着这么点事就把家散了不值得,从此对她低眉顺眼,老金婆婆也懒得再管他们家的事。

老金妯娌劝她,男人都这样,也不是这真打你,就是顾着男人的面子,大面上你得给你家男人面子啊,要不然外面人都该笑话你男人连老婆都管不住了。老金想着这个嫂子倒是确实不在乎被自己男人打,经常被打大概也习惯了,看开了,被打得哭爹喊娘,到了吃饭的点往往眼泪还没干就该吃吃,该喝喝。老金在心里撇了撇嘴,嘴上轻描淡写地说,嫂子,我也不想啊,可我这次这么惯着他,下次指不定还怎么拿我出气呢。村里人谁敢笑话我男人我就跟他拼命,可这事一码归一码,他想平白欺负我,没门。

老金后来还是得了个儿子。那时候开始有人到外面打工了,计划生育风声也紧了。老金两口子到山东待了一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抱回一个大胖小子,老金婆婆眼睛快笑没了。贱名好养活,这个小子小名耗子,大名吴航。

耗子会自己走路的时候,老金男人出去打工了。老金自己在家开始养羊,一养就是二十头。别人都是把羊卖到屠宰场。她偏偏自己杀羊,剥羊皮。再自己卖羊肉。老金的羊肉紧实鲜美,加上她能说会道,镇上几个饭店都是她的客户。耗子十岁的时候老金找人把原来的三间砖瓦房翻成了二层小楼。这在村里还是头一个小楼。

耗子初中的时候,镇上出了件大事。老金供货的一家饭店吃死了人,死的时候正在吃的就是红烧羊肉。后来查明那个人心脏不好,当时突发心脏骤停,偏偏忘记带药。虽然事情弄清楚了,毕竟人命关天,那家饭店的事情日渐惨淡,愿意要老金羊肉的饭店越来越少,散户的生意也莫名淡了很多。

也是那年,老金男人送货的路上发生车祸,高位截瘫。司机倒没有跑路,见到她就给她跪下了。说他刚刚贷款买的新车,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根本没钱。老金不想理他,把事情全权委托给了律师,她想去看看她男人。这个一辈子不言不语的男人,如今躺在床上,已经没了人样。老金心里堵得慌,身边的人都在哭,她的孩子,婆婆,家哥,家姐,还有那个肇事司机的老婆,每天在她跟前哭诉家境,后来不哭了,开始给老金打杂。老金很生气,不想见她,撵她走,她就在医院外跪下,也不言语,就一直跪着。

老金男人出院后,那女人打听着地址,开始跑到村口跪着。老金烦透了,跟她说,你这么跪着也没用,该起诉我还是会起诉的,我不能让我男人白白瘫了。

老金最终还是没有起诉司机。老金婆婆骂了她一个月。老金没理她。老金男人又活了五年,还是走了,这期间没有发生过一次褥疮。

后来耗子结婚生孩子,老金干脆不卖羊肉了,专心在家带孩子。曾经风风火火尖酸刻薄的老金竟修得一脸的慈眉善目。带着她的孙子孙女在村里晃荡,像是在展示她的作品。其实我们都挺羡慕,却没有半点嫉妒。

转折点是在前年我回家的时候。跟母亲闲聊时,说起她去市医院发生的一件事。我问起去医院的缘由,原来老金得了癌症,结肠癌。之前已经有了很久的便血症状,她觉得没事,一直挺着,还是儿媳硬拉着她去检查。

老金儿子耗子这时候真正成了一家之主。他瞒住了母亲,只说她病了,结肠炎,一定要好好治疗,要不然会发展成癌症。老金很听话。她一辈子跟她男人吵,跟别的男人争,现在在自己儿子跟前成了听话的孩子。

一期化疗结束后,老金回家了。精神头看着还挺好,耗子还让她带着孩子转悠。老金跟我母亲说起她在医院的经历,炫耀般地说耗子说让她放心治病,家里不缺钱。耗子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母亲点头说是。

今年回家碰到耗子,问起老金的病情。耗子说癌细胞已经消失了,后期就是定期检查,注意饮食和休息。我开心的几乎要掉眼泪。耗子说他知道消息的那天跟他媳妇打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一直哭一直哭。

老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病情,一直乐呵呵的。不过,也许她早就知道了,不想揭穿耗子的苦心。就像当年她知道她男人出车祸那天借着送货的理由,其实刚从情人家出来,喝了点酒,没有注意看清路,主要责任在他,所以她最终没有起诉司机。

生活不就是这样,一直争挺没意思的,偶尔糊涂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