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回声

2017-11-25 字号:

摘要: “嗡嗡嗡” 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她并不急着去看,依然慢慢地完成淋浴,今天去滑雪场可把她累坏了,她还想在浴室的热水中,让身体舒展一会儿。 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来加拿大的六年里,她联系着,还联系着她的人也就那么几位了,她已经习惯于每个人走自己的路时...

“嗡嗡嗡”

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她并不急着去看,依然慢慢地完成淋浴,今天去滑雪场可把她累坏了,她还想在浴室的热水中,让身体舒展一会儿。

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来加拿大的六年里,她联系着,还联系着她的人也就那么几位了,她已经习惯于每个人走自己的路时自然而然的疏远,她不再刻意为这种疏远做什么,她想有些东西她就是无法把握的。

她把毛巾耷拉在肩膀上,漫不经心地点开了,是他发来的。

“我要结婚了”

六年了,每一个夜里,那些起初深刻坚定,而后徘徊游离,而后模糊的思绪终于抽离掉了其中温暖飘忽的成分,只剩下了这可感知的清晰,正如窗外的雪给与这个房间的可感知的清晰。

“新婚快乐,祝你幸福”

这8个字如此之熟练,以至于条件反射般地从大西洋西岸的某个小房间送到了太平洋东岸的北回归线附近。她呆呆地凝视着温哥华的夜空,直到窗户中出现了男友缓缓地走过来的身影,她拉回思绪,转过头抱住男友,就仿佛九年前抱住他一样,男友和他的体温和气味完全不一样。男友走后,她在房间里哭起来,一整夜,直到太阳如往常一样升起。

在温哥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室内度过,有时一下雪就是好几个月。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沿着光线的路径,她可以看到清透的阳光下飞扬的颗粒,她总是喜欢望着这样的阳光发呆,只要风拂过自己的速度和温度营造出的氛围一致,她时常可以感觉自己在无数个不同的时空中重叠,5岁时躺在草地上看着空中不断变幻的云彩的自己,15岁时倚着栏杆眺望香樟时的自己,25岁时坐在公园看书的自己,她们可以自由地相拥,也可以自由地回归自己的维度。她喜欢温哥华,它的阳光从不炙热,总是让人感到亲切和喜悦,不用花力气去征服去逃脱去撕裂。她曾看过王朔的《动物凶猛》,她曾想如果不是阳光如此耀眼,他们怎么会如此充满生命力和破坏力。这样耀眼的阳光,是她15岁时第一次来到广州时的阳光,陌生而残忍。刚来的第一年,她不断地责怪父母,为什么他们要远离沅江那个安宁的小镇,来到这样一个阳光如此刺眼毒辣的充满嘈杂声的城市。离开时,可携带的东西如此之少,以至于她无法带走种在窗台的海棠花,她无法带走在河边拾起的红色鹅卵石,她无法带走学校街边的春卷,她更无法带走书柜右边满满一抽屉的书信和明信片。她当然爱她的父母,父亲从来不曾责骂她,她喜欢父亲身上与世无争的气质,她时常看到父亲捧着书本在房间里面踱来踱去抑或是在台灯下沉思。她爱吃父亲亲手烹饪的食物,她时常觉得没有什么比沉浸在厨房里父亲的背影更迷人的东西。母亲却聒噪很多,“小贝,你看妈妈买的这套衣服怎样”“小贝,你可不能这样伤妈妈的心,鞋子是我精心帮你挑选的,”“小贝,你长大了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小贝,你帮妈妈找一下,我的钥匙不见了”“小贝,快点起床晾衣服拉”“小贝,今天的家长会,妈妈是不是表现得很棒”……, 她一直感觉自己和母亲在一起时,她们是一对冤家,她时常与她争吵,吵完后又不断自责懊恼,她知道母亲爱她,她也爱母亲。面对她对于搬家的抱怨,父亲总会说:“面对不得已的改变,我们必须去接受。”母亲则会说:“小贝,你怎么能这样伤妈妈的心,我们过来还不是为了你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是的,母亲说得没错,她在這个沿海城市,她开始更早地学习电脑,开始更早地打扮,她开始更早地准备出国。20岁时,她已经出落得美丽大方,如母亲预见的那样,她无比优秀,她有着成熟姑娘应该有的独立和理性,也有着开阔的眼界和包容的心态。从步入机场开始,母亲就不断地哭泣 “小贝,不要太拼命了,眼睛要多休息”“小贝,外国男人也是可以的,年纪不小了,遇见了不要害羞”“小贝……, 要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多年后,她回忆起来,她飞往国外时母亲的泣不成声和父亲的沉默不语总在脑海中浮现,广州那一如既往凶狠的阳光也第一次抹上温柔的忧愁。几年后,父母亲生病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断地责备自己,正如她当年责备父母一样,为什么要跨越太平洋来到这异国的城市,为什么要不断地远离自己熟悉的故土和爱的人而不断地奔向远方。

是的,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爱的人呢?在收到他的结婚消息时,她又不断地反问自己。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一直都很顺利。只要她努力,她期望的目标总是可以如期实现。她生长在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父母总是开明,从小就鼓励自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在别人的父母只关心学习成绩时,父母会告诉她只要不落下功课就好,因此她处于班级前十时就会觉得心满意足。在别人的父母担心孩子早恋而禁止和男生玩耍时,父母则会主动要她邀请班里同学过来做客,母亲还特意给她预备了书籍去引导她思考成为怎样的女人,并从小培养她理财的观念,在这样的家庭里,她美丽自信宽容,如一位真正的公主。她不偏激执拗,她就如没有瑕疵的石头和周围的美好事物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她一直没有和他说过,她欣赏他的优秀,而吸引她的地方正是他的棱角和黑暗的角落,正如一只含有光泽的海星不断地融入蓝色海洋里。他喜欢做一些小工艺,他说沉浸在一段时间里,去创造一个小的物品,就是自己和世界相处的姿态。周末时,他们会穿着他亲自设计的T恤和球鞋去逛博物馆和工艺坊。他沉迷于收集母亲帮自己买的第一件衣服,朋友从各地寄出的旅行的卡片,他能回想起自己收到每一件物品时的场景。他留恋和每一个人的关系,留恋物体的大小样式和温度。每一次的纪念日和生日,他都会亲自设计一个小的物品:飘着雪花的风车,悦耳的风铃,书签信封。他说他可以想到的未来是自己有一天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创意坊,他们会有自己设计的房子,房间里面的装饰都是他们共同完成,他和她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也曾和她说, 他家境不好,母亲身体不适。考上好的大学,就是他们家的希望,他不能辜负母亲。这么多年再苦再难,他从来不曾哭过。可是和她在一起时,他却时常流泪,能遇到如阳光一般的她,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事情。大二时,她决定出国,他是第一个支持她的人,他说人的短暂一生应该有一些梦想,他说等到家里的情况稳定一些,在若干年后他也会潇洒地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情,这不是对于现实的妥协,而是让自己坚实地踏在现实的土壤上。第一次需要自己去面对一个不熟悉的领域,她感到毫无头绪,她时常感到焦虑,为各种不确定性而怀疑自己。他总是会鼓励她,整个大三是她最丰富的时光,他们在图书馆一呆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时会漫步在校园,听着七里香,一天的疲倦都会消失。她现在依然可以回想起她和他肩并肩在黑暗中跑道上看到的足球场的那一束光,就像他在她梦想之路上存在的意义。拿到申请的那一天,他也成功地获得实习公司的认可,他们买了一大堆啤酒和烧烤去操场庆祝,他说两年的时间不长,他会努力工作赚钱,而她很快就可以修完学位,那时他就可以和她一起创造他们一起设想过的未来。操场昏黄的灯光映衬着他坚定的眼神,光晕中他脸庞的轮廓,是她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恋人年轻时的模样。

来加拿大的第一年,她第一次看到大雪,她第一次思念亲人。春节联欢晚会是她以前最讨厌的节目,而如今当她听到主持人问“大家都回家过年了吗?”她居然痛苦流涕。学业的压力沟通的压力饮食的压力都压她柔弱的肩膀上,让她无力负担。只有在每一次和他视频聊天中她才可以感受到一丝丝慰藉。她慢慢地从孤立无缘中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她开始喜欢上了温哥华,仿佛她身上的某一处地方被扩大而慢慢地可以容纳更多的内容。而他呢?她在这一年里慢慢地也感受了他细微的变化,从以前的耐心安慰,他开始流露出一些焦躁不安的情绪,她问他是什么,他总说没事。她心里开始慢慢地变得忐忑不安,开始出现了某些怀疑情绪。于是,在第一年的学习生活快结束时,他们开始不断地争吵,她开始看到视频中他漠然的眼神。终于,她受不了,提出了分手。分手后那晚,她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她怕吵醒邻居,不敢大声哭泣,躲到被子一整晚。决定放弃他的那晚,那是在分手一年后,她在日记本写道“是的,他就是不再爱我了。是的,我就是输了,就像考试考砸了一样,就像走路掉入沟里了,这是一个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的事实,我不再和這个事实对抗了。是的,我就是不被他所爱了”抹干眼泪,她开始决定融入加拿大。大学学习游泳时,她曾溺过一次水。她曾记得那时她为自己学会蛙泳而喜悦不已,于是不断地向前游向前游。等着她无力蹬腿时,她像之前一样去尝试着站到泳池底部保持身体平衡,却发现她已经无法找到支撑点。这时她才察觉她自己已经游到了泳池的深处,她不断地往下掉落,她想大声地叫救命,可是水不断地灌入她的嘴中,她想叫却无法叫出声音。她看着水慢慢地吞没她,而她无力反抗。在现实生活中,男友就出现在这种心境之下,在男友怀里她感到安全舒适,就如当年溺水时将她抱起的救生员。男友的家庭很喜欢她这个中国姑娘,她开始决定在加拿大工作,开始决定申请绿卡。

若不是她再次遇见他,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一直优秀一下,一直平庸地完美下去。

夏日的广州街道傍晚,人群在慢慢消散,她和他在临海的街道上走着,和以前大学一样。

“小贝, ”他欲言又止。

“那时,……”

“我母亲生病, 需要一大笔钱……”

“再加上……”

“我刚工作,因为业务问题被开除……”

“你那时刚出去, 我不想给你增加压力,出去一直是你的梦想”

“我当时多希望你就在我身边……”

“你摸摸我的头,在我耳边温柔地对我, ‘不要害怕,你还有我’”

“我当时不确定自己多久才可以走出这些变故,”

“我当时想,也许……让你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幸福”

“现在看到你在温哥华有了,有了新的生活……,我想至少我看到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不要哭,小贝,你知道嘛?我真心为你高兴!”

“你要是结婚,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我会衷心地祝福你 !”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 我他妈的, 一直以为当时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我那时太年轻…我……”

“你他妈地现在让我怎么办,我他妈地明天就要飞往温哥华了,你他妈地对我太残忍太残忍!……”

各种情绪以十倍百倍地力量向她涌来,明天就要飞往温哥华了。一切如此突然,她终究没有讲出“你等我”这样的话语。

她当时应该讲出这样的话语。

说完那些话,她和他终于可以像朋友一样开始地聊天,换一个角度来回忆他们曾经的爱情故事,让她似乎又重新爱上了他。尽管男友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但是男友简单地像个孩子,永远无法默契地体会到,她那敏感而微妙的情绪,而他却可以一下子看穿她,她和他在一起总会感觉很亲近。她和他只要稍微透露信号,就可以互相懂对方。她陷入无比困扰的处境中,她现在开始有一点模糊地意识到她真正爱的人是依然是他,可是男友对她很好,她不忍让他伤心,她没有勇气去推翻自己曾经努力建立的一切,她感到害怕和恐惧,面对男友时充满了愧疚。她不断地给他写信,写到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的空间,她和他说就这么进行一辈子,就算他们不可以在一起。读博的压力,让她人生第一次如黑暗的隧道里面行进。日复一日的自我否定和怀疑,让她越发想念他曾给予她的温暖和力量,有一段时间,她曾怀疑自己患上了抑郁症。她时常半夜醒来,脑海中都是他的模样。有几次她尝试自己去摸他的脸庞,却发现他忽地一下消失,枕头下都是她的泪痕。她感觉自己被某个力量缠住,她越挣扎她就束缚得越紧。她不断地尝试突破目前的困境,为她和男友的未来前行,她发现男友依然保持镇定自若的状态,以前吸引她的沉稳和淡定,现在她的眼里却是如此不思进取,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汪洋大海上行进周围漫无边际。她一个中国姑娘只身来到国外,她不是为了获取安稳,骨子的闯荡依然存在自己的血液里。她想不断地往前冲,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她要什么,但是她知道他不能忍受男友的无动于衷。每一次和他聊到深夜才睡觉,她隐隐地拥有了一种她未曾意识到的希望,她不曾察觉到它的存在,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会失去它。

哭过一晚的早晨,就像被雨洗过的夏天,她看着这温哥华早上的阳光,手机里想起七里香的歌曲,她终于听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不,不,我还深深地爱着你,我不能忍受你结婚。不,不,这一点太重要了,我必须马上告诉你。”尽管她自己知道自己并改变不了什么,她依然希望他知道。

“失去你,

是我这辈子,

做出的最困难的决定。

时光里,

人来人往里,

最后,我多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

时光太残忍,

人群太汹涌,

新婚快乐。

我爱过你,

全心全意。”

—by 小贝

是的, 她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将男友的东西打包好送到男友的手上,拥抱完,默默地看着男友离开。也许男友很难懂她的想法,她还是离去落寞的背影说道:“年轻时,我总是在追逐自己的梦想,为了它,我不惜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也许这些根本就不是梦想,只是我更爱自己的借口。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黑暗时光,才让我痛苦地看到了我自己的心,而我却已经无力挽回,失去最爱的人痛楚让我再次思考自己的人生。我现在很确定不需要外界赋予我的安定和优秀,我只想遵从我的内心。你是优秀的男人之一,很抱歉,我不再爱你,和你分手,是我对你尽到的最大的责任。”

她剪掉了长发,打了耳洞,扔掉了旧衣服,开始去学习画画。她以前曾和他说过,如果他以后设计他们的房子,在客厅上一定要挂上她亲手画的画。如今,尽管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