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里的女人

2017-11-27 字号:

摘要: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找她聊天,每次都是我请她吃饭,每次都是我忍气吞声,每次都是我委曲求全,但为什么……为什么……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是我的全部,而我对她却一文不值……”审讯室,犯人戴着镣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掩面哭泣。他的身子抽动着,手铐摇得叮当作响...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找她聊天,每次都是我请她吃饭,每次都是我忍气吞声,每次都是我委曲求全,但为什么……为什么……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是我的全部,而我对她却一文不值……”审讯室,犯人戴着镣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掩面哭泣。他的身子抽动着,手铐摇得叮当作响。

隔着桌子,埙与蘼荼面面相觑。

“所以这就是你杀人的理由?”埙冷冷问。

“不!我没有!我没有杀她!”犯人浑身痉挛,疯狂地撞着桌子。似乎这是他不可触碰的伤口。

“那你怎么解释你所犯下的六宗恶性杀人案,与一宗杀人未遂案呢。”埙不为所动。

“我……我……”犯人张大嘴,瞳孔收缩。他低下头喘息时,丝状的涎水从嘴角流下,喉咙咕噜作响,一副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样子。

他好像很痛苦。

“埙,让他休息一会吧,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蘼荼建议。

埙点点头。门外的守卫进来,把犯人押至牢房。

“马上去看看夕雾,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蘼荼担忧地喃喃。现在已过子夜,但她顾不得休息,马上她要和埙连夜赶去旧市第一医院,看望受伤的夕雾。这个可怜的女孩,就是刚刚那位犯人“杀人未遂”的幸存者。

当时蘼荼在新市的教堂,睡前准备给夕雾打个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他带着颤抖的哭腔说自己杀人了,并报出地址,让蘼荼叫救护车与警车。而那个地址就是夕雾在旧市的公寓!

在晚上听到这样的电话实在是令人胆寒,蘼荼刚刚听到时吓得冷汗直流。潘多洛赶来,得知情况后让蘼荼赶快联系埙,自己则驱车带蘼荼赶往事发地。

一路上潘多洛狠踩油门,一共闯了十个红灯,狂风呼啸着,裹挟着车身向旧市极速驶去。

埙的行动速度很快,等潘她们到达目的地时,机构的警卫已经包围了事发地点。

蘼荼与潘多洛不顾阻拦闯进封锁区,进入房间,蘼荼发现门锁被野蛮地撬开,地上散落大面积鲜血,还没有凝固。只见埙站在屋中央调兵遣将,一位衣服上沾满血迹的年轻男子被警卫控制,跪在他身旁。他身上有不少擦痕,衣服满是皱纹,好像刚刚和谁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发生什么了?夕雾呢!”蘼荼大喊。

“已经送去医院了,伤势不严重。”埙保持着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奇怪的是犯人并没有逃跑,也没有对夕雾展开进一步的攻击,只是站在原地,所以很快被抓住了。而且,新旧市近来的多起恶性杀人案也有他有关。”

听罢,潘多洛快步走上去对着他就是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倒在地,鼻血流下。

“杀人是不是很刺激很好玩?那你最好时刻做好自己也被杀的觉悟!”见潘多洛抬起脚,要用高跟鞋的鞋跟踩犯人的背,埙出面干涉:“请不要虐待嫌疑人。”

“这货杀了这么多人还算人吗!”潘咆哮。

周围的警卫拦下暴怒的潘多洛,埙则看向蘼荼:“你马上和我走一趟。我们要和这位犯人谈一谈。这之后我们去看看夕雾。潘多洛,如果没有事的话请回吧。”埙说话就是这么直截了当。潘多洛也知道自己被下了逐客令,怏怏吐口恶气,与蘼荼告别。

蘼荼满脸歉意。但现在的确要解决眼下的问题。机构既然会对此事高度重视,那么这犯人很可能也是一位“梦魇雇员”。

蘼荼和埙坐车来到收押所。埙并没有直接带她去审讯犯人,而是领着要打起瞌睡的蘼荼来到档案室。

“根据资料对比,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臭名昭著的‘哭腔杀手’。”埙翻动档案,一边介绍。

“哭腔杀手?”蘼荼不明白。

“你听听这个,这是当时的电话录音。时间是子夜。”埙拿出录音带,让蘼荼自己放着听。

从录音里传出当时的声音:

“您好,能为您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混乱而诡异的哭腔:“别说话!先听我说……我杀人了……我,我控制不住,我把她杀了……呜……”这个声音和蘼荼打给夕雾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发生什么了?请您冷静,我们立刻派人过去,请您不要挂断!”

“她在新市保罗大街的巷子里,迈克尔酒吧附近……请你们派救护车来好吗?越快越好,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男子的声音更加扭曲,在电话里嗡嗡作响。

“好的好的,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不想杀她!我以人格起誓!”说到这里男子的声音因为抽泣变成高频率的嘶鸣,“求求你们快抓住我……在我杀更多的人之前……我真的……”

“先生,先生?”

然而电话已经挂断。

录音到此结束。

蘼荼听完已经一身冷汗。

“我们在他说的地点发现了受害者的遗体。受害者是二十一岁的女性,酒吧的服务员。死因是锐器刺伤,大出血而死。法医在遗体上找到了将近六十处刀伤,很可能在受害者殒命后凶手仍然不肯停手。”埙毫无感情地叙述下去,“这只是六起杀人案的其中之一。犯人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孩下手,手段都是利器杀害,极为残忍。而这位犯人的特点,就是每次犯案后会向执法部门打匿名电话,带着诡异与令人不安的哭腔自我忏悔,并告知受害者的地点。不过从来都没有抓到他。”

“他这是在挑衅吧?”蘼荼感到奇怪。

“的确,有些犯人会给我们下战书,用挑战权威来满足自己病态的虚荣心。这个犯人更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们也不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他也提过要自首,但始终没有这么做。所以……才需要你啊。”埙看着蘼荼露出笑容。

“你需要我去读取犯人的思维?可是你也说过,犯人也是人,这样直接读取他的思维实在是……太不道德了。”蘼荼白天还在图书馆发过誓,那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能力。

“你迟早要学会迈出这一步。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去学。”埙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去看看犯人吧。”

说罢,他和蘼荼前往审讯室。

犯人的表现蘼荼已经见识了。单听他的叙述,他更像是因为感情问题而激情杀人的普通人,如果不知道他手下已经有六条冤魂的话。

犯人情绪极度不稳定,蘼荼好几次试图读取他的思绪都失败了。犯人始终坚持宣称自己没有杀“她”,至于那个“她”是谁,犯人却从来没有正面提到。最后两人不得不放弃,转而赶往医院看望夕雾。

医院的监护室外,一位男子隔着玻璃焦急地反复踱步。蘼荼眼尖,一眼认出那是夕雾的搭档——霜桑。见蘼荼来了,霜桑疲惫与痛苦交织的脸上露出保护色般的冰冷,可一看到蘼荼身后跟来的埙,他的脸色顿时比刚刚更差了。

“犯人已经抓到了!霜桑你就放心吧。”话虽如此,蘼荼还是感到痛心。埙在路上了解了夕雾的伤势,只是被刀刺中四处,而且均没有伤及要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她头部受到重击,很可能在犯人行凶前就已经陷入昏迷。犯人不知道为何没有继续行凶而是楞在原地,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不是他的风格啊。”蘼荼听埙这么喃喃。

蘼荼说她回忆起一个奇怪的细节。当时和潘多洛初见犯人时,他狼狈不堪,就好像和谁大打出手了一番。可夕雾应该已经不省人事了,那他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唔,有意思。”埙皱眉,“当时他没有任何反抗,直接就擒。我赶到现场时,他就是你说的这样。”

“不管了,反正我们已经抓住他,接下来慢慢盘问吧。”蘼荼打了个哈欠。

“还不能掉以轻心。”埙伸手松松自己的衬衫衣领,“犯人已经被确认为梦魇雇员,但他的能力我们还无从知晓。连夜展开调查。一定要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我们得知道谁是赋予他们能力的元凶。”

蘼荼脑海里浮现出豸黾打了个喷嚏的情境。但碍于与恶魔的契约,她无法说出实情。

看来今晚要睡不成了……在路上蘼荼暗自叫苦。

而现在赶到医院,夕雾需要静养,暂且无法从她口中问出当时的情报。不过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解决——蘼荼面前这位露出敌意的小哥,霜桑。

“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心。”霜桑努力压抑怒火,“机构是不是没有保护自己员工的义务?而且夕雾负责破译古文,这么宝贵的人才受伤难道你们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

“我承认是我的失误,”埙点头致歉,“但你这样也无济于事。而且,我很奇怪。”埙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虽然你们是搭档,但你的部门貌似不负责梦魇雇员的调查吧?你为什么要涉足不属于你们的事件?而且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来探望与你不在一个部门的夕雾?是你上司的命令?”

在埙一连串询问之下,霜桑脸上竟有些发红。蘼荼感觉这不单单是愤怒。

“毕竟这是我搭档,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霜桑试图解释。

“很好,那么你也来调查吧。”埙爽快地答应了,霜桑吓了一跳。实际上霜桑还什么要求都没提,不过他正盘算要求埙让他也加入到调查行动中来,埙则直接跳过了中间的说辞,答应了他的诉求。他一向不看重繁复的形式。

“正好最近梦魇雇员频发,我马上得回机构本部策划接下来的行动。你们两个就去调查犯人的生活状况,资料我一会发给你们。”说罢埙把蘼荼往宿舍身边一推,脚下生风快步离开。

霜桑“哼”地冷笑,对埙的表现非常不快,倒是蘼荼已经习惯被他皮球般踢来踢去了。

“那我们就去调查……”蘼荼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却见霜桑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蘼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躺在病床上睡着的夕雾。

“夕雾姐很快就会好的。虽然我之前很怕你,觉得你对人冷冰冰的,但实际上你很温柔啊。夕雾说她也很喜欢你。”蘼荼触摸着冰冷的玻璃无心说着。

霜桑脸上的红色越发明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颇为显眼。

“那个笨蛋。都什么时候了,真让人操心。”蘼荼听见霜桑这么喃喃,目光却在红得发烫的面容间游离开去。

“为了夕雾,我们一起调查凶手吧!”蘼荼趁机提议,总算是得到了霜桑较为积极的响应。

“我们有什么计划?”他问。

“先从犯人的家属开始调查。埙说虽然抓住了梦魇雇员本人,但对他周围的环境与家庭也要调查。”

“说得好,但是我们要去哪边找他的父母……”

蘼荼的手机响起,她拿出后亮给霜桑看:“埙那边已经搞定了。他父母的住址资料都在这,埙已经安排他们出来与我们会面。机构到底是机构。”

霜桑耸耸肩,不再说话。

机构为蘼荼的这次会面安排好了地点。

明亮的房间里,一对中年夫妇坐下。显然他们在半夜被叫醒,茫然而狼狈地穿好衣服,被机构的警卫带到这里。

夫妇看起来斯斯文文,戴着眼镜,衣着得体,就像小学老师一般和蔼可亲。他们还对自己儿子的事情一无所知,蘼荼开始打起退堂鼓,犹豫该不该把他们孩子的事情告诉这对不幸的夫妇。

“那个……这么晚了究竟有什么事情啊?”妇人问,隐约觉得不安。

“您的儿子,他,卷入了一起事件,我们想问一问他平常的情况。”在这之前蘼荼打了无数遍腹稿,小心地措辞。

没想到这对夫妇听罢反而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我们孩子。”

“您的意思是?”他们态度的转变让蘼荼摸不着头脑。

“我们的孩子从小就特别优秀,非常听话,不像人家小孩,我们家的不哭不闹,而且胆子小的很,就是一孬种,怎么可能会是他?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蘼荼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因为这对夫妇的迷之自信,而是那妇人刚刚亲口形容自己的儿子就是“孬种”,还对着陌生人的面。并且一副家丑外扬的样子,好似这样便可以显得他们非常谦虚。

虽然被谈论者不在场,但这样也不好吧?蘼荼身为孤儿,无法理解这位母亲的表现。这和她想象中的相差很大。

“您的儿子现在是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我们想知道最近他有何异常之处。”霜桑忍不住夺过话题。

那位妇人用目睹外星人降临的眼光打量气势汹汹的霜桑,满脸惊讶随即化为愠怒:“你是在侮辱我们家孩子!我们家孩子从小品学兼优,每次都考前三名,长大后也一帆风顺,我们替他安排好了一切,而你却说他是个杀人犯!你……我要去告你们!你们侮辱我家孩子!”

蘼荼瞠目结舌。一分钟前这位妇人还亲口说自己的孩子是个“孬种”,而现在霜桑仅仅陈述事实却被她认为“侮辱”了她家孩子。她完全糊涂了。

所幸妇人的丈夫还算冷静,他安抚好妻子,向蘼荼他们道歉:“内人平常容易激动,抱歉。”相比之下他显得文质彬彬。

蘼荼忙说没事,接着她把夫妇儿子与那起“哭腔杀手”的连环杀人案之间的联系一一道来。她觉得自己已经说的有理有据,但这对夫妇自始至终都在没有听进去,妇人更是激动地宣称机构就是在造假来毁了自己儿子的大好前程。最后他们甚至连基本的情报都不愿意提供给蘼荼那边。

霜桑见局势胶着,又一下想起病床上的夕雾,不禁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你们去给自己的孩子打个电话不就好了!问问接电话的看守所警卫,来确认你们的宝贝儿子到底在哪!”

一席话轰炸下去,周遭死一般寂静。

“我们……没有他的手机号。”夫妇的回答让人惊愕。霜桑直接当成了借口。

结果当然是闹得大家都不欢而散。

“没想到这家人脾气都这么奇怪,我还以为直接发狠会更好办呢。”霜桑也没料到如此。

既然对方不愿配合,蘼荼只有先给埙那边打电话。

“你打来得正好,”电话那头传来埙的声音,“看来我大意了。等我回到看守所时已经太迟了。”

“发生了什么?”蘼荼与霜桑异口同声。

“那位犯人,他消失了。”

忍受着黑暗,蘼荼与霜桑来到夕雾居住的公寓楼下。虽然还被警戒线封锁着,但霜桑还是执意要看看那位犯人的行凶现场。

现在犯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从关押室逃之夭夭,想要再将其捉拿归案希望渺茫。霜桑听罢很是气馁,却束手无策。果然不能将梦魇雇员当做常人看待,可能在他们把灵魂交给恶魔获得危险的超能力后,就已经不再是“人”了。

两人来到夕雾的房间。霜桑打开灯,地上大面积的血液触目惊心。

“你不觉得奇怪吗?”霜桑半蹲下,观察地上的血液,“告诉我当时你看到的情景。”

此话道出了蘼荼心中的疑惑。夕雾只被犯人伤了四刀,虽然没有发现凶器但并没有伤及要害,不可能留下如此大面积的血液。

“而且,当时我还发现犯人身上有很多血迹,完全不像只捅了几刀的样子。这个犯人的作案手段是疯狂攻击受害者,连埙都奇怪这次不像他的作风。还有!当时犯人气喘吁吁,就好像和什么人打了一架似的,可夕雾那个时候应该昏过去了啊……”

在蘼荼叙述时,霜桑调查了地上的鲜血。

“奇怪,”他喃喃,“血液没有凝固。”说罢他到一旁的沙发上一阵翻找,从一个米黄色包里取出一个奇怪的玻璃仪器和一个滴管,上面满是刻度与花纹,有点像蘼荼在机构工作时的收容瓶。却多了电子屏幕。

“这是我寄存在夕雾这边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霜桑解释,接着将一些血液用滴管吸起,装进容器里轻轻摇晃。似乎这个仪器开始自行分析,接着一连串化学符号出现在屏幕上。

“似乎血液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化学物质……所以才不会凝固。”霜桑若有所思。随后他找出纸笔将上面的数据抄下后交给蘼荼,“把这个带回去让机构分析一下,血液样品由我来提交。”

蘼荼连忙答应。霜桑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送了短信。

接着霜桑开始对现场进行勘察。机构方面当时只顾逮捕犯人照顾伤员,没来得及对现场细致调查。蘼荼环顾四周,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的夜晚静地出奇,空气从纱窗漫进,她大口呼吸着。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那摊血液时蘼荼就觉得有些胸闷气短,好几次都感觉喘不上气。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捂住昏沉沉的头,是不是太累了?果然看不能熬夜啊。她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刚闭上发麻的眼皮准备打盹时,从耳畔传来一个男孩稚嫩的童音:“姐姐?你能听个故事吗?”

忙着调查的霜桑看了看门口,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犯人进来地毫无阻碍。他知道夕雾不会粗心到不锁门。难道犯人花言巧语哄骗夕雾开门?不可能,夕雾虽然是自来熟的性格,但还没有笨到这种地步。这么说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

霜桑接着寻着血液找到房间尽头的衣柜,附近出血量大得惊人。他敲了敲门,传出沉闷的声响。他运运气打开衣柜,一股湿热的气息铺面而来——

果然,在衣柜里面,藏着一具尸体。

蘼荼昏昏沉沉睁开眼睛,一个小男孩站在她面前。她惊慌四顾,只发现自己在一个普通的公寓楼下。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又不小心能力失控,飘到了某个人的思绪里?

“姐姐我们来听个故事吧?”站在她面前的小男孩又一次奶声奶气提议。蘼荼好奇地打量起他来,是一个四五岁,微瘦微黑的孩子。

“好啊,要和姐姐玩什么?”蘼荼屈膝蹲下,和那孩子保持同样的高度。

“我们可以翻花绳,可以玩跳棋,还可以……”那孩子说得满面红光。

这时一段尖啸袭来:“你死到哪去了?谁允许你这段时间出来的?”接着一个女子拿着晾衣架下来。孩子见状准备跑,却被女子一把抓住,晾衣架狠狠抽下,“家里的花瓶是不是你打碎的?叫你手贱,叫你手贱!”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女子的抽打却毫不留情,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划破空气猎猎作响。

不知是不是质量问题,衣架扭曲变形。女子打累了,拖着哭泣的孩子往回走,全然不顾蘼荼的劝阻与孩子的哭喊。

“从小母亲就管教的很严,只要犯了错误就会被狠狠打一顿,也不给我随便出去玩。所以童年时我没有朋友。父亲也很严厉。现在我看见他猛然举起手还是会下意识缩起脖子,因为他以前只要举起手,就是要扇我耳光。”一个男性的声音传来。

蘼荼四下寻找,那声音继续下去:“在我比较小的时候,父母离过一次婚,但最后还是复合了。在离婚时我跟着母亲,她那时候总是喝酒,家里全都是瓶子。”

环境巨变,漆黑的屋子里满是酒瓶与泼洒的啤酒,刚刚的小男孩蜷缩在墙角满身伤痕。蘼荼扑上去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冰冷的脸颊以示安慰。

小男孩颤抖地指着不远处,蘼荼只见在明暗交替处,一个巨大的身影贪婪攫取着酒瓶,酒水泼洒一地。蘼荼定睛一看,在那个地方,是一只巨大的黑鼠,拖着恶心的肉色长尾。

“因为母亲白天睡觉,晚上酗酒,在我眼中就和老鼠一样。老鼠喜欢破坏家具,母亲醉酒后也会这样做。老鼠非常脏,母亲吐了一地也很脏。有一次下午,我放学回家,因为母亲喝醉睡着了,我在门外怎么哭怎么敲都不理我,我就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她开门。”

男子的声音依旧。非常冰冷。

“你说你有什么用!找个东西找不到,你是不是眼瞎!”

“和你爸一个怂样,你为什么这么恶心?”

“我现在这个倒霉样子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我过得多好!你怎么不去死呢?”

无数的咒骂涌来,蘼荼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那个孩子,耳鸣不断。

“但是当时醉酒后母亲说的话,我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下了。”男子接着说,“我母亲曾在全校面前追着我打,我的父亲则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经常拿我出气。后来我长大了,父母终于不再随便对我打骂。我甚至没有经历所谓的叛逆期,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怎么做。叛逆,服从,外向,内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我已经不清楚了。”

“他们怪我内向,却记不得是谁禁止我出去;他们说我没有主见,但每次我一提出要求他们就急着否定。他们一直在我面前说别的孩子多么听话,现在我做到了,他们却开始厌恶。我永远无法让他们满意。”

“我突然发现,自己内心还有一个我,一个被压抑的我,充满着从父母那边沾染的暴力,对整个世界仇恨无比的我。我曾经庆幸,他仅仅存在我的内心,不会出来伤人。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蘼荼寻着声音在无尽的黑暗里摸索,最终一个逐渐清晰的人影点亮了黑暗。而那个人影的真面目——就是那个逃的无影无踪的杀人犯!

“爱一个人……究竟要怎么做呢?”他问。身上白净,没有伤痕,没有血迹。

“没有人教你吗……那你和那个女孩处的怎么样?”经过图书馆的历练,蘼荼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与梦魇雇员对话。

“我想和她接触,却知道这不可能。我什么都没有,她连看都不会往这里看。但我总是在看着她我想和她聊天吃饭,怎么样都行。可当看到她和别的男性交流时我还是妒火中烧。我得不到的,别人却总能得到。我很讨厌我自己。内心的另一个我,开始变得原来越愤怒,越来越难以控制。”

男子至始至终叙述逻辑清晰,完全不像蘼荼刚见面时的痛哭流涕。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个药水,说喝了它我就能看见希望,我就能知道该怎么去爱别人。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看我呢?我明明那么喜欢她……”男子的身上渐渐出现血斑,他的衣服开始出现褶皱。

“所以你杀了她?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对!我没有杀她!我没有!”男子的情绪顿时失控,“我爱她!她的影子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每次看到美丽的女生我就被吸引,我想和她交朋友,可是每次我想这样做的时候,他都会出现,把她们杀掉!都是我的错,我眼睁睁地看这个她们死去,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至此蘼荼已经完全糊涂了。

“蘼荼,事情差不多清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霜桑。

“霜桑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在调查完衣柜后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不过所幸完整地听完了你们的对话,我想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霜桑清清嗓子,直视着男子,“如果我没有说错,在柜子里面的那个尸体就是你的同伴吧?你为什么要把他杀了?”

蘼荼听罢毛骨悚然:所谓的“哭腔杀手”,实际上原来有两个人!

“那个实际上不是人。虽然他会流血也会死,但他不是人。”男子的人表情却意外地释然,“喝下那个药水后,我发现我内心的那个我,可以实体化,和平常人一样。他经常会跑出来和我说话,一开始我很开心,可渐渐我发现不对劲,因为当我想去接触异性时……他竟然做出那种事情……”

蘼荼惊讶无比。霜桑却面无表情。

“每次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杀人,我都会吓瘫在地上,然后狼狈着去报警。他却说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必要去报警,只要接着去接近女性,满足他的杀戮欲望就行了……”

“所以你就这样纵容他。”

“可我我爱她们!我希望去接触她们!”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所爱的人根本不爱着你,她们全都因为你而死!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去爱着别人!”霜桑咆哮道。

沉默之后,男子突然笑了,流着泪,亦或是突然哭了。他带着哭腔说:“谢谢你终于说出我一直不敢说的话……所以在女孩自己打开门后,虽然她被打昏了,就在他要杀人时,我拿出自己藏的刀,突然袭击了他,最后杀了他。然后,那女孩的刀伤也是我干的。我没有伤及她要害,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把之前的罪名全部揽在我身上,就算人不是我杀的,我也罪有应得。”

“给你药水的人是谁?是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恶魔?”蘼荼连忙追问,男子的身影却逐渐黯淡下去:“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用错了方法。谢谢你们能听完我的故事,虽然只是在幻觉里。我这就去赎罪,我死后,另一个我的的存在应该也会消失了。请告诉我父母,我爱他们。”

消失前,他声音平静而安详。

“等等你要去哪!”蘼荼要去追,却被霜桑拉住。

一整眩晕的白光袭来。

蘼荼与霜桑在夕雾的房间里醒来,地上大面积的血液已经被清理干净,几个人在屋子里负责接下来的善后工作。

“你们是机构的人吗?”蘼荼有些发懵。

“原来你是机构的人。”一个男子走来,娃娃脸上挂着温柔的表情。他扶起蘼荼,拍拍她的衣领,“我叫雀舌。你就是蘼荼吧?辛会幸会。我们是协助机构清理现场的,不小心打扰到了三位的美梦。”

“我们睡着了?等等怎么有三个人?”蘼荼更加疑惑。

“我们进来时你们都已经晕倒了,就像中了什么迷幻药物。还有个男性也倒在这里,只不过他没能醒过来。”雀舌指指一旁担架上的男子,这就是那位“哭腔杀手”,也是梦里面那位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的男子。他从看守所逃出来后,就直接来到了这里。他为什么要来这?仅仅是见见被他杀死的“另一个自己”吗?

霜桑此刻也在搀扶下起来。

“对了!衣柜里的尸体……”蘼荼奋力指着衣柜,“里面的尸体呢?”

“尸体?”雀舌摇头,“似乎你是睡糊涂了,蘼荼小妹妹。里面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

蘼荼怅然。

窗外,天亮了。

蘼荼被送回去。而霜桑则想起来什么,他要求送自己去一趟旧市的医院。

病房里。霜桑悄悄进来,坐在床前的椅子看着夕雾熟睡的安详面容。少女圣洁而美好的脸庞泛着些许红晕,长长的睫毛微颤,娇柔的身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霜桑伸出手,抓住夕雾的手。因为担心手伸出来会着凉,他想把她的手送回被窝。她的手柔软,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霜桑不觉出了一身汗。这时却感到手心传来一阵温暖而有力的回握。夕雾紧紧握住他的手,看似熟睡的脸上,嘴角却露出浅笑。

“陪我。”她依旧闭着眼,呓语般小声道。

霜桑保持着手被她握着的姿势,摇头喃喃:“真不懂事。那我就陪你一整天吧。”

夕雾依旧闭着眼睛,语气却故作严肃起来:“医生说,我得了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现在医学束手无策,可能已经活不长了……听着,那种病叫——‘不喝奶茶会死病’,必须要每天喝奶茶才能维持生命,是不是超级可怜?”

“每天都喝才会出事吧?”霜桑笑出声,“等着,我马上给你去买药,治你的病。”

夕雾脸红着笑笑,这才睁开眼,却发生注意到霜桑满眼的血丝,她爬起来想问他怎么了,霜桑却已经走了。

关上门,霜桑走向离医院最近的奶茶店。一路上回忆着与蘼荼的所见所闻,他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或者说是悲凉也不为过。

自己无疑是幸运的。已经非常幸运了。经历了这么多,被各式各样的事情打磨与侵蚀,自己却还保持着如何去爱一个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还有值得自己去爱的人,真的是非常不容易了。阳光照下,四周青枝绿叶,一切美好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昨晚自己做了个梦。

但是,他又想起那个最后再也没有醒来的绝望身影——

他低下头,不信教的他仅仅是出于个人的同情与悲伤,在胸前画下一个小小的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