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钱,我也可以不结婚

2017-11-27 字号:

摘要: 和依澜重逢之前,我已经失业了几回。 我在省会城市的工业区长大,家庭背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从普通小学,经过普通初中、普通高中,最后进了一所地方普通大学,读的专业也很普通。   学生时代我唯一算得上出彩的就是高中进了重点班。普通中学所谓的重点班,也就是...

和依澜重逢之前,我已经失业了几回。

我在省会城市的工业区长大,家庭背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从普通小学,经过普通初中、普通高中,最后进了一所地方普通大学,读的专业也很普通。

 

学生时代我唯一算得上出彩的就是高中进了重点班。普通中学所谓的重点班,也就是把有几成希望考上普通大学的学生集中起来。我本来读的是理科,计划着考个电气机械之类的专业好找工作。高一结束时年级老师开了个会,对学生的前途进行评估。老师对我说:“你转去文科班吧,这样你还有很大希望考上本科,不然只能读大专了。”

 

老师说的没错,我们那届理科班高考成绩惨不忍睹。而我的语文和历史超常发挥,分数差点就能进985大学,可惜志愿报低了一些。无论如何,我离校时成了老师挂在嘴上的“普通中学难得一遇的好学生”。

 

但是人生的高光也到此为止。

我上大学的时候,校园里的成功学浪潮就要进入尾声。仍然有一些学长总是抱着那几本成功学圣经在新生宿舍乱串,给小朋友们讲“穷爸爸富爸爸”,敲打大家要有梦想,要不甘于平凡,要成功。简而言之就是劝大家退学或半退学去下海赚钱。还是有几个人受到蛊惑的,都是家境不好的学生。

我在这方面却清楚得很。我知道自己普普通通,只要顺利毕业再顺利找个工作就可以了,我不是当老板赚钱的料,也没能力做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再说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普普通通。做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可以?

怀着这种想法,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图书销售公司做业务经理,也就是最底层的图书推销员。我觉得这就是为我而设立的工作。一周五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每天的工作是把书摆整齐,把书架擦干净。有读者来咨询就解答、帮忙找书。书卖掉了再把书架空缺补上。一月工资两千,每个月还发一些买书的代金券,每个季度发一些大米、花生油、农户滞销的苹果、快到保质期的可乐。工作努力的话能升职,还是卖书的,只是可以联系大单客户了。

我已经很满足了,两千元花掉一些,每个周末能带爸爸妈妈去茶楼喝早茶,月末还能剩不少。直到有一天妈妈说我该结婚了,如果还没有女朋友就替我安排相亲。也就是在相亲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就是一文不值的社会底层人士。那时还没有“屌丝”这个词。

 

第一个相亲的女孩很满意我和她一样是本地人。这也是她唯一满意的一点。她问我为什么不用苹果手机,用起来很方便呢。

第二个女孩问我做这一行能有多发达。我告诉她那些联系大客户的高级主管是骑电单车跑业务的。我们吃完饭留了联系方式就再也没联系过。

第三个女孩很开朗,滔滔不绝地跟我讲她去东南亚潜水的经历,还说打算去考个教练证。

其实也有碰到很好的女生,能很开心地聊一下午。只是问到房子的事,人家很诚恳地说结婚一定要有房子,再小也行,就是不能和父母住。

事后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跟介绍人赔礼道歉,怪我们没把条件讲清楚。我爸妈单位效益不好,他们很早就离职自谋生路了,做了一段顺风顺水的小买卖,等到房价暴涨时才发现他们当年走错的一小步让我落后了人家几大步。没有单位可以让他们以福利价买房,就只能把钱花在割肉放血的刀刃上。

爸爸那几年身体不好,要三天两头跑医院,如果我们分开住,他是一定要住在市区范围内的。而我又不能离得太远,既能照顾到家里又不耽误上班。可是父母那点积蓄想在市区买两套房,就算把贷款考虑进来也是天方夜谭。我们花了很多时间选地段,看房子,无论怎样打算都是捉襟见肘。妈妈的想法是先买一套经济适用房让我结婚,她和爸爸在待拆的老房子里做钉子户,实在撑不下去就出去租房子住。直到我们把贷款还清,再去买新的容身之所。

我是不可能自己住着新房让父母在外租房的。所以相亲的时候我如实跟人家说了,虽然只是存在和父母住的可能性,但仅仅是可能性,女孩们都断然拒绝。

妈妈说这也不能怪人家,有几个女孩子愿意和婆婆住一起?我和朋友小军、阿隆说起这件家庭烦恼,他们都说怪我。谁叫你工资这么低?你真的要考虑换工作了,没钱结什么婚?

 

他们两个都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普通家庭长大,最后也是上了普通大学,找了普通工作,拿差不多的工资。和我不一样的是他们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小军和女朋友大学时玩儿吉他认识的,俩人以不结婚为前提谈恋爱,从大一恩爱到毕业。两人每个月都是吃光用光,背着相机、镜头、三脚架四处旅行、拍摄、做志愿者。周围的人都说他俩奇葩,可人家过得可潇洒了。

阿隆连固定的女朋友也不愿意交,一到周末他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艺术馆,用他的话来说人生这么宝贵,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何必浪费在攒钱买房上。他可没有不食人间烟火,      周末聚会时常听他讲在哪个咖啡馆遇见了某企业女白领,在哪条林荫道跟某艺术院校女生散步。总之那些艳遇神乎其神,却说得我们羡慕不已,害得小军的好几双鞋子被旁边的女朋友踩扁了。不过这些邂逅没一段能持续一个月以上。阿隆说他可不能耽误人家结婚,人家也别想耽误他享乐。

听了他们的劝,我跟公司领导辞职。

正好遇见一个同事在向领导申请长假。我刚进公司时他升了可以跑大单客户的业务主管。前段时间他骑着电驴压了狗屎,跑了个宇宙大单,提成一下子拿了七八万。领导连连摇头说真是奇迹,夕阳行业还能碰到这种单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喜气洋洋地跟领导说想请假回去结婚。

 

我们说你连女朋友都没有,结什么婚。

以前不结婚还不是因为没钱吗?前几天我跟我妈说了,她已经托人给我找了几个同乡的姑娘,这次回去一天相两个,相中了马上给彩礼办酒席。八万块在我们那个穷山村可以结婚了。

可是在城市,而且是省会城市,区区八万块连婚庆酒席钱都不够。小军和阿隆说得对,想结婚就要去赚钱。

我想到那个说去菲律宾潜水的相亲女孩,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说缺人。既然她领这份钱能去潜水,我还个房贷应该没问题吧。她人倒是挺热情,还帮我跟HR那边打了招呼,而且我的学历也达到要求,专业还算对口,面试挺顺利通过了。

新工作工资比图书公司多一千。要是以前我肯定高兴坏了,可是经过阿隆和小军的计算,我这每月多出的一千块对于结婚根本没用。我想着毕竟是比原来薪水高,先做再说,一边慢慢再找其他的。

工作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一进去也是立即获得策划师的头衔。晋升前景比原来的公司要好些。只是活动太多了。一周五天上班还不行,周末还常常要大清早爬起来去户外搞拓展,不能不去。此外,每天早晨还要提前十五分钟到,大家排好队跳啦啦操。到了十点小休时还要跟着“少女时代”的音乐跳韩舞。下班前老总会把大家集合起来,互相抓问题、挑毛病,美其名曰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围成一圈,相互捶胸拍背,喊完口号才能回家。老总说我们这种公司就是要每天朝气蓬勃才有创造力。

只是我还没领够半年的工资,这家公司就倒闭了。我想,倒就倒吧,三千多块也不够还房贷,反正原来也计划着找工资更高的。

那时候兴起一批所谓的金融、理财公司,人们都说有前途。有没有前途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公司是零门槛的。我进了一家,几乎没有底薪可言,全靠跑业务提成。每天同样要跳舞,只是换成了以《三个人的舞会》为背景音乐的抓钱舞,跳完后打鸡血一样地跑业务。谁不打鸡血就要被开除。直到几年后的今天我一闭上眼睛,头脑里尽是《三个人的舞会》那吼吼吼的声音。

那两年我换了几个公司,工资始终没有超过五千。对于我这种没有家底的平民家庭背景,月入五千在相亲女孩们看来才刚过温饱线。是啊,要买房,要买车,要生孩子,孩子要读书,还要出国旅游,买化妆品,人家见我相亲饭和电影票都是团购的就在心中划一个叉了。

问题是,就这样的工作,还是在过年前丢了。阿隆说丢得好,那个公司开始大规模裁员,估计也快倒了。好好过个年再去找新的。他说正好大年初六高中同学聚会,说不定有未婚女同学看在同窗之情上不嫌我穷呢。

年初六我揣着五百块去了聚会,阿隆让我准备的宵夜和连锁酒店钱。到了聚会,之前攒下的雄性激素灰飞烟灭。聚会乏味的很。男同学混得都差不多,普通中学毕业读的普通大学,找个普通工作。有家底的买房结婚了,没家底的和我一样每周跟公狗似的去相亲。女同学每个人都把苹果手机拍到桌面上,聊着各自的男朋友。有两三个嫁得不错,在聊法国买包包便宜还是意大利便宜。

 

阿隆才不管人家是不是名花有主,像蜜蜂一样飞来飞去,展示他的口才。看他那无穷的精力,根本不像每月才拿三千多块的穷鬼。小军又跟女朋友下乡拍花花草草去了,我在聚会上没人讲话。还有个女孩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在选歌,没有加入女生圈子里。

那不是依澜吗。

说起依澜,那才是以前中学真正的传奇。当年高考我是年级文科第二名,第一名正是依澜,她分数超出重点线许多,去了长三角某985大学。也许她的生活超出我们这些庸才太多,没什么同学关心她在大学的生活,大小聚会也没人通知她。再说依澜人长的也不算漂亮,在高中时只知道读书,和大家玩儿不到一块。我和她的交往也仅限于讨论习题,当年我还天真地以为我俩是争第一的对手呢。

眼前的依澜,好像换了一个人。头发精心地做过了,穿的很得体,不像那些赶时髦的女同学们一样追着二三线明星微博穿衣。她没有变成大美女,却让人看得很舒服。最重要的是,她脸上透露出一种气质,知性带着一点贵气,深沉又不至于市井。以前高考她就把我们甩在后面,如今感觉更是高了几个层次。

反正也没人聊天,我就跟依澜打了招呼,在她身边坐下。

“一起点歌来唱吧。”我说。

依澜点点头。我先点了两首,唱的时候依澜点;等她唱的时候我再点两首。阿隆正和当年班上一个小美女聊得火热,往我这边瞟了一眼。随即,我裤袋里的中兴手机震动了。

你小子点些男女对唱的歌呀。

我看阿隆对我使了个眼神,又想起兜里的五百块钱,点了一首《现代爱情故事》。

本来大家都在聊天,谁都没注意我们。音乐一响起,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随即是一阵阵的起哄声。我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小心思被众人看穿。依澜却很放得开,唱到“你我情如路半经过”的时候还对我深情注视。她那对周围人不管不顾的做派还是没变啊。

也许这就是她和我们这些人的不同吧。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循规蹈矩,要听话,不要出头,不要得罪人。日复一日被这么灌输,我们做事就自然而然想的是千万不要越界,千万不要打破规则。当年我和她差的那些分数其实是本质上的区别,就像普通运动员和天才运动员的区别一样。我们努力再努力只是为了争第一,结果无非是轮流当第二名。真正的冠军总是目中无人,每次想的都是超越自己。问题的无解之处在于,这样优秀的人偏偏还有优越的家境。究竟是富裕造就了她的优秀?还是优秀造就了她的富裕?总而言之,依澜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我觉得勾搭老同学的计划很无趣。

可是依澜却唱上了瘾,拉着我唱完一曲又一曲。我们唱了《珊瑚海》、《选择》、《水晶》、《我不够爱你》、《让我取暖》,几乎唱遍了学生时代流行的情歌。再唱下去我们就要唱新白娘子传奇的《渡情》了。到了最后,依澜居然贴我坐着。我有些紧张,身子不断往前倾,她就干脆半边脸枕在我背后。我偷偷朝阿隆那边看了一眼,他和小美女在喝交杯酒。有的同学已经站起来要走了。

带我去外面逛逛。依澜说。

我没有车,连QQ也买不起。依澜看我推着的电驴,皱着眉头问怎么没有安全帽。因为它连摩托车也不算啊。

电驴载着两个人就飞不起来了,依澜搂着我的腰,下巴压在我肩上。年初六夜晚的街上很热闹,到处是聚餐的人。和我们一样在春节假期最后大吃大喝一顿,再重新投入到乏味的工作中。

依澜问我是不是明天要上班。我如实相告。

我也失业了,依澜兴奋地说。

依澜从985大学毕业后,又去了另一所985大学读研究生,毕业后在大公司做中层。那个公司连我妈都知道,如果她知道我居然有同学在哪儿上班,不知作何感想。本来一路顺风顺水,也跟男朋友计划着结婚。在筹办婚礼时俩人产生了矛盾,进而引发她对人生的思考,于是分手、辞职,回到家乡一段时间来放空自己。

幸亏她在聚会上没讲这些,不然会招来多少仇恨。我们总是嘲笑那些辞职去爬山、去可可西里、呼伦贝尔大草原思考人生的金领阶层,调侃他们非要瞎折腾才懂得人生真谛。可是这样的人在身边出现时,每个人都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无能,有没有懒惰。我和阿隆、小军常常说人生不是赛跑,有时想想大概是自己跑不起吧。

可以陪我一段时间吗?一起出来玩儿,不然同学们都上班去了,没人理我。依澜在我耳边喊着。

可是我得找工作啊,陪你玩我就得过很长时间的穷日子了。

男人穷一点怕什么!你不要变成他们那种无聊的小职员才好。

可是我得攒钱,得结婚,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年初五的相亲又被拒绝了。

你居然去相亲!那可是配种,有意思么?

你是有钱人,跟我们不一样。

那么有钱人做你女朋友怎么样,在我离开这里之前。

我想到了阿隆和小军,我成了他们这种的哪一个?

阿隆和小军听说后,都表示全力支持,让我不用担心钱,只管去泡女神。阿隆说这段时间他的工资三分之二都可以借给我。小军女朋友说,大不了这段时间就让他吃软饭呗。不过他们让我发誓,以后做了富家的上门女婿,可要加倍奉还。

我没想这么多,只当是奢侈一回。像依澜说的,给自己一个假期,放空自己。这么潇洒的事可能我一生只有一次,那就当是度假吧,过完之后再去背土搬砖辛苦攒钱过日子。这么想之后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我爸妈知道我恋爱了,也很开心。相亲两年无果让他们焦躁万分,我找到女朋友的消息就如及时雨一样。他们才不管依澜是谁,做什么工作,只叫我好好陪人家,等关系稳定后再找工作。当然,他们所理解的关系稳定大概只需要一两周吧。

有了大家的支持,我可以带依澜在城里四处逛。去吃那些排挡苍蝇馆子,去国营电影院看十五块一张票的小制作电影,也去郊外的森林公园烧烤,去划船。以前读书时舍不得买公园里价钱翻倍的小吃,如今我可以请依澜随意吃糖葫芦和冰淇淋。我们也去连锁酒店,白天去可以开特惠钟点房。晚上我们开着电驴四处转,直到没电。我就推着它送依澜回家,然后再装上脚踏骑回去,很累也很滑稽。到了家跟依澜报一声平安,就能倒头睡着。

我问依澜,跟穷鬼谈恋爱感觉如何?

依澜答非所问地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我们几乎每晚相拥告别时都会这么说。有一两次依澜开玩笑地问我,还要多久才能还完房贷。

我不知道。这套经济适用房还有一年多就可以交房进行装修,如果父母还能继续做钉子户,最快两年我就有结婚用的新房了。可是始终存在着他们被赶走的可能性,那点补偿要在市区内再交另一套房的首付,哪怕是小户型,也不够。还有父亲的病,总得有积蓄预备着,不能花光。又不能住到远郊。一提到房子,各种各样的问题就来了,怎么打算都是钱不够用。想到这些我恨不得明天就去找工作,脸上再也掩饰不住负罪感。

哎呀,怪我,别提这些事了。又不嫁给你,管这么多干嘛。

怪我没有一个“富爸爸”吧。我想起大学时那些人如痴如醉读着成功学,那又如何呢?那些书只是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等级,只是它们没告诉你一个人的出生多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前途和他的思维方式。从那些成功学、心灵鸡汤,还有社会上各种各样的遭遇中我只学到一个哲理——生活还要继续。如果要说什么想不通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普普通通家庭出生的人,大学顺利毕业顺利着了工作,却突然变成了穷鬼。

被这些问题困扰真的是浪费时间。每一晚拥抱之后就意味着我们又少了一天。

我和依澜的相处越来越像恋爱。一开始我们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回来放空自己,需要人陪。我两年多来恋爱相亲失败无数次,饱受挫折。我们以分手为前提在一起,每天只要享乐就好。我能理解小军为什么只恋爱不结婚,没有负担的恋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吧,这不该是年轻人应该享受的吗?

可是恋爱的感觉一产生,自然而然就有了想永远拥有对方的想法。连依澜这么理性克制的人每晚离别前都会发些感叹,既然她已经知道不可能,那么这些感叹就是发自内心的。而我呢,居然产生了结婚的念头。我以前去相亲,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人生大事。既然别人都那么做,我也跟着做准没错。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想法。两年多的相亲在我看来无非是做数学题,就是在把收入相加然后再做减法,如果结果不是负数,那就能确定恋爱关系。要不是依澜,我快忘了和一个人恋爱应当是怎样的感觉。从恋爱中尝到喜悦,我就会想:如果能和依澜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真是悖论,以分手为前提交往,我却从中领悟到结婚的必要。

南方的春天很短暂,几场雨下过,天气开始有些热了。依澜说天气一热她就想吃端午节的小粽子,可是城里至少要等到五月才上市。我听出来,依澜五月之前就要离开了。小军和女朋友周末去乡下拍春耕,我托他买一些小粽子回来。

把他们都叫出来,我请大家吃饭吧。依澜说。

聚会上,阿隆悄悄跟我开玩笑,是要宣布订婚么,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依澜听到了,笑笑说,请你们吃顿好的怎么了,你们也是我的同学啊,别忘了。

你不说我们都差点忘了,好像没怎么把你当同学,谁叫你这么优秀。

没良心的,那就多吃点,记住我这个同学。

接着大家聊到清明节,每年清明节附近几个县市都有民俗活动,这些年各地为了旅游推广把民俗搞成了节庆,非常热闹。小军说他到时候又要下乡去拍照,不如租辆车大家一起去看热闹。

 

小军女朋友多嘴了一句,你是留在这儿过完清明节才走吧?

这回轮到小军狠狠地踢了她的一脚,疼的眼泪都挤了出来。我们都清楚,是时候结束这段假期了。

吃完饭送走他们后,依澜说,能不能让我靠着你哭几分钟。

依澜在过年回家前就收到了几个公司的邀请,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找工作的问题,只有选工作。依澜跟我说,她自小要强,什么路难走就偏要走那条路。她生活在富裕家庭,从幼儿园开始读的学校都是什么“实验”、“重点”,身边的朋友都有好家境。初中毕业时,她看到那些富家同学们都顺理成章地准备去重点高中,觉得那些人的姿态很讨厌,就想走不一样的道路。

就是突然想证明自己是天生优秀,而不是靠优越的家庭环境。

所以就跟我们这些废材做了同学。你的理由怎么让人恨得牙痒。

不然怎么有机会认识你这个穷鬼。

你该走了,你比我们这些人优秀太多。我们的出身注定了要老老实实地随大流,这样才能吃最少的亏,不犯错就是成功。你不一样,你可以随意进退,可以停下来思考人生。有钱真好,如果我有钱,就不会让你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走呢。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跟你开口。跟我去上海吧,我介绍你进一家公司,开始工资低一些,但是很有发展前景。

 

我心里激动了五秒钟,马上就回到现实。不行。

我俩都如释重负。她比我要有见识,肯定知道我们在一起继续下去是不现实的。把天真的想法讲出来,也就把激情释放掉。

送依澜去机场那天,我一直盼望着她快些走,好让我可以尽情难过。她看上去好像已经迈过这道关口了,她这么优秀理性的人,怎么可能连这小问题也克服不了。依澜最后亲了我一下。

如果下次我再回来度假,可以再做我的男朋友吗?

 

可以。

那如果是离婚了回来呢,可以吗?

也可以。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或者家里的事解决了,随时可以来上海。

依澜走后,我不知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才愿意见朋友。我给阿隆和小军打了电话,早应该约出来交代一声了。

聚会本来是为庆祝我失恋的,还没等他们安慰我,小军就宣布一个消息。他卖掉了所有摄影器材,辞去那三四千块的工作,专心复习考公务员。

你有病吗?

 

原来清明的时候他女友跟父母去扫祖坟,看到邻坟的都是拖家带口四世同堂把祭祖搞得很热闹,他们这边三个人五分钟就把纸钱烧光了。回城路上她爸妈偷偷抹眼泪,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想结婚。回来后她约小军出来,珍重其事地跟他讲一年之内,要么把婚房、彩礼、婚庆宴席钱准备好,要么换个体面又稳定能让她看到未来的工作,否则分手。这是她全家的意思。

真操蛋,分就分,怕什么。

小军说,我以前拍照,遇到高大的建筑,就会想如果我有这种那种镜头就能拍下来。买了新镜头拍了一阵,又想着如果有个大光圈镜头可以夜拍就好了。年复一年,相机和镜头越攒越多,需求却没有减少。终于有一天,我知道摄影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拍,我看到了美好的事物,如果没有能拍下它的设备,那么就默默地看一会儿,然后走开。雨天可以不拍,下雪可以不拍,夜晚可以不拍,就是看到巴黎圣母院我也他妈的可以不拍。可是等我懂得了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克制不住赌气买设备的欲望,太晚了。我知道婚姻与爱情无关,它可能很折磨,可能会像阿隆说的那样索然无味。我对她也一样,我不知道结婚后会不会幸福,可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要整天累死累活去添置一件件不需要的东西。可是我已经离不开她了,根本克制不了自己不去要。

阿隆拍拍他手臂,说得你好像马上能跟人家结婚似的。赶紧努力吧,考不上公务员有得你哭。下周开始聚会不叫你了。

你呢,阿隆,还是继续流浪几张双人床吗?

还是说说你吧,跟富家女谈完恋爱有什么打算?先把欠我们的债还了吧。

有什么打算呢?我不知道。只是心里很清楚,再也不可能像过去两年那样一到周末就去相亲,然后被拒绝,再去找新的。如果非要拼命地攒钱结婚,至少也要像小军那样,找个让自己情不自禁的对象。依澜让我有这种感觉,只是我们相差太远。以后会不会遇到一个我稍微高攀得起的?不知道,但是我回过头看以前的那些将就,才发现是多么糟糕。

我没有小军那样幸运,也不能学阿隆那样潇洒。不过生活还是有一些变化的。

爸爸的病情稳定后,我又打算换工作。那个去菲律宾潜水的相亲女孩说她目前工作的公司在离省会四百公里的小城开了分公司。小城位于偏远的山区,气候湿冷难耐。生活也寡淡,既无购物中心也没有娱乐场所,连大型超市都没开,时光倒退二十年。尽管工资几乎翻了一倍,符合条件的年轻人没一个愿意去。

我跟家里说想去干五年,一鼓作气把经济适用房的贷款还掉。爸妈自然反对,什么穷乡僻壤没前途啊、离家远不能互相照应之类的。最后妈妈还是流着眼泪送我上了长途大巴车。

小军考上了另一个小城的公务员,在省会的另一个方向,离我的小城差不多八百公里。职位还不错。女方家里又嫌不在省会没前途,仍不同意结婚。但是这次女友义无反顾跟他走了,两人筹划婚礼,四处看小户型。

阿隆说他可能也要走了。他想回到学校读书。曾经我想着,反正知识也改变不了命运,大学毕业就工作吧。但是我看到依澜身上那种自信和自足,非常羡慕。如果读书仅仅能让人快乐,那对我来说也够了。反正我不结婚,没钱结什么婚。阿隆在电话里跟我说。

我每天像狗一样工作,有时累惨了想去小卖部买点啤酒喝,也只有两种可以选择,因此每月工资能存下大部分。枯燥的日子,我常常会想起依澜。我克制着不去想她,跟家人和朋友打电话,去冰冷的城外荒地里跑步,看书,打游戏。有些作用,但做不到完全不想。不知依澜过得如何,重新恋爱了没有。

上海我是不可能去的,梦想没这么远。五年过后我肯定还完了贷款,可以回到省会,也可能去另一个穷乡僻壤挣钱。如果房子要拆,爸妈不用做钉子户了。如果我妥协了随便找个人结婚,也能拼死拼活凑出第二套房的首付。

如果下次依澜再回来,我可能会挽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