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能听见你笑的声音

2017-11-28 字号:

摘要: 2014年的夏天,小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找我。 从广州到青岛,我在机场接到她。 一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曾经一头长及腰的秀发如今在棒球帽下微微露出少许,白T牛仔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朝我挥手。 “嗨!清清!”活力满满一如当年,一口白牙在阳光下简直能晃花我的眼。...

2014年的夏天,小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找我。

从广州到青岛,我在机场接到她。

一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曾经一头长及腰的秀发如今在棒球帽下微微露出少许,白T牛仔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朝我挥手。

“嗨!清清!”活力满满一如当年,一口白牙在阳光下简直能晃花我的眼。

时光仿佛一下子拉短,当年那个青涩娇俏的姑娘也是这样向我招手,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向我抱怨:“累死了,赶紧回宿舍!”

旧日时光,揉碎在阳光下,记忆里,风一吹,星星点点,铺天遍地。

小米,我的大学同学,四年的舍友,无话不谈的闺密,我对她的了解超过对我自己的。

我一眼就看出她有事瞒着我。

即使我们已经许久未见。

她笑得前仰后合,不停地锤我的肩,“清清,你怎么这么可爱。”

那年青岛的夏天很热,一向以清凉闻名的“琴岛”连漂浮的空气都在阳光下实体化,泛着波纹缓缓升腾,树上的知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拼了命地嘶叫。

出租车里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迎着阳光,能看清半空中漂浮的毛制坐垫上的细小绒线。

她的笑声渐渐收敛,趴在我的肩上,道:“清清,我失恋了。”

她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脖子上,我侧头去看,只能看见她的半边侧脸。

苍白的惊人。

我沉默了半晌,问:“你用的哪个牌子的粉底?”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傻清清。”

傻清清,在那段最平静纯粹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的这样叫我。

不过三年光阴,再想起当年的日子,却是美好到让我不忍回忆,像是一根针扎进胸口,像是咬了一口未熟透的杏子,似乎提及“当年”都是对当年那个张扬无忌,自信洒脱的自己的亵渎。

小米不在乎,她看着手里的菜单,突然笑了。“清清,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年说我们有钱了一定吃遍天下美食?”

年少的傻姑娘,敢说也敢做,怀揣着一腔热血就想仗剑天涯,博一个功成名就。

“小米,我们一定要赚钱啊。”

十八九岁的两个姑娘坐在宿舍里痴痴地笑,“等有钱了,我们就包养一个大帅哥,坐着豪车环游世界,吃遍天下美食。”

卖首饰,卖衣服,做家教,跟咖啡店老板说“必须是两个人一起招”……

五花八门地尝试,失败了也不哭不恼,赚到五十块钱也能傻乐半天。

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喝酒吗?”我问她。

小米是一个喜欢酒的姑娘,在无数个夜晚我曾被她拖到学校对面的烧烤摊上,一杯扎啤,一盘烤串,从夜色未深到半夜三更。

她摇头,拒绝了我,“傻清清,喝酒对身体不好的,知不知道!”

我不想搭理她。

这话最不该从她口里说出来。

西餐厅里气氛很好,小提琴曲很好听,我握着刀叉,一抬头看见的却是吵吵闹闹的人群,炭炉旁站着浑身大汗的老板。

“清清,你快乐吗?”小米将一块牛排戳成一摊烂泥。

她问我。

快乐吗……我回答她,为什么不?

我有高薪工作,名车豪宅,同龄人有的东西我有,没有的我也有。

她就笑,“傻清清。”

眉目间似有悲哀。

小米是一个很浪漫主义的姑娘,她和我不一样。我可以忙忙碌碌,周旋于各色红灯绿酒之间,沾染满身的人情世故世态炎凉,然后笑着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举杯。

但是她不行。

她是超脱世俗与世无争的仙子。

她可以一口一个钱,可是我知道,她没有那么喜欢钱。

如果可以,她更喜欢一条老巷,一点茶香,一只老猫,布衣长裙客栈茶坊。余生尽托漫漫好时光,不争不抢远离欢歌场。

“清清,”她低下头切牛排,“我觉得我很幸运。”

她说,父母安康,事业有成,良人相伴,她的一生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你真的失恋了吗?我问她。

她的男友,我们的直系学长,谦逊温润,专一痴情,难得的好男人。

“喂,”她抬起头,“你很无聊哎,骗你干嘛。”

“腻了,就这样。”

她说的云淡风轻,笑得眼眶通红。

我不敢再问。

总会过去的,总会好起来的。

我这样想。

小米在青岛待了三天,她走的那一天刚好下雨。我去送她。

她扔下行李,抱住我,“清清,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自己真的要什么……”

我的脖颈处湿热。

“宝贝,记得爱我。”

我回抱她,“宝贝,除了爱我之外还要记得开心。”

我感觉到她偷偷将鼻涕摸在我的裙子上。

我想打她,煽情很难继续。

2017年的夏天,小米的朋友圈暂停了更新。她不再发各个国家各个城市的美景,也不再回我的微信。

我打过去的第十一通电话终于被接通。

接电话的是一位老者,他的疲惫能跨越电话,穿过大山汪洋,砸进我的心里。

他说,“小米是不让我们说的……可是,小清……我们……我们不想连你也瞒着……”

胃癌。

那个笑起来连阳光都会失色的女孩子在大理古城永远地沉睡。

她说,“我不想住院……我要好好出去看看。”

四年时光里,她的足迹留在了十二个国家,五十多个城市。

她去看望每一个老朋友,带着欢笑和祝福,绝口不提病痛与折磨。

对着多年挚友,也只是一句“我失恋了啊”。一笔带过所有,那个被她亲手推开,曾为了她放弃工作背井离乡的男孩化作最甜蜜也最痛苦的碎片被埋在心底只字不提。

当不成他的羽翼,至少不成为他的包袱。

她笑着对这个世界挥手道别,似乎无恨无怨。

2010年的夏天我们去看海,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海风拂过她视如珍宝的长发,她笑得像个孩子,她说,她以后要住在海边,一间小屋,一只白猫,一个爱人,夏有清风,冬有暖阳,云起云散伴着潮涨潮落。

她说,“等我老了,就让孩子把我火化,骨灰撒在海里。以后看海的人都是在看我。”

我嘲笑她说偶像剧看多了。

我住在青岛,出门是海,我能听到海水哭笑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