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青柳有时眠

2017-12-02 字号:

摘要: 【一】 开春后的瑶城仍旧微冷,袭来一阵料峭春风吹散了街头一阵酒香,沿河的街铺皆是人声叫卖。这濯濯的河是三生河,横穿了瑶城直往东边的青山淌去,三生河之上的桥唤作三生桥,桥上行人来了又往,桥下那一方河水便宛若明镜倒映了人世匆匆。 午后起风黑云压境,骤然下起一场春...

【一】

开春后的瑶城仍旧微冷,袭来一阵料峭春风吹散了街头一阵酒香,沿河的街铺皆是人声叫卖。这濯濯的河是三生河,横穿了瑶城直往东边的青山淌去,三生河之上的桥唤作三生桥,桥上行人来了又往,桥下那一方河水便宛若明镜倒映了人世匆匆。

午后起风黑云压境,骤然下起一场春雨,雨点落下来打在湖面上,打碎了镜中重重人影。

【二】

昭宁二十五年。夏。

“想当初我与卿在秦淮河边,朝看花夕对月常并香肩……”祁府的院子里搭起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一曲《桃花扇》。祁夫人端起茶杯用盖轻轻撇了撇上头的茶叶,抿了口,缓缓开口,“这些时日倒是清闲,前年去钟灵寺祈了福,想着这几日去还愿。”

“这几日阴雨连绵,怕是山路难行。过几日天晴了,我与你一道去,正好也给几个孩子求个平安。”开口的是一身素色锦缎的女子,长相温婉,膝上坐了个五六岁的女童,明眸皓齿。

柳时眠第一次见到祁宋,就是那天。她随母亲去祁府听戏,彼时还是个孩童,他被祁夫人叫到跟前,着了一身鸭卵青的袍子。那日他在自家后院爬树,捅破了一个马蜂窝,摔下来滚了一身泥,最后还被祁夫人罚抄了一百遍《孟子》。这个出场算是狼狈的很了。

但在柳时眠的记忆里第一次遇见祁宋还是时隔了三年之后在柳府。那时四月,柳府庭中所种的一片桃树正值花开,恍若胭脂点染美人面,花开似锦,如坠明霞。她依着往日要去书房寻父亲背书,刚到门口却听见房中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经伯父这么一提点有如醍醐灌顶。父亲常说伯父的学识渊博,让侄儿多与您学习,只是侄儿不学无术白白荒废了这么些年。”

随后是柳父的声音,“祁兄是谬赞了,鄙人只懂些经商之道,至于文章只是略有涉猎,不过侄儿你倒是可以常来我府中来。”

柳时眠向里头探出一颗黑漆漆的头,被柳父抓个正着,“时眠,进来。”

“爹爹,我是来背书的。”柳时眠软软地开口。

柳父笑着点了点头向着祁宋说:“这是小女时眠。”

柳时眠抬起她的小脑袋,只记得那时的祁宋剑眉星目,当的上公子如玉之称。

此后祁宋倒是果真常往柳府跑,捧着一卷古书孜孜不倦地向柳父求教。柳家祖上世代经商,柳父亦是承袭了家业,后来大多时候忙于生意,便索性将柳时眠的功课托付了祁宋。柳时眠是柳家最小的女儿,平日里娇宠惯了,也没人管得住她,起先是跟着他背书识字到后来就演变为了爬树翻墙、打鸟摸鱼,有祁宋看着倒没摔着碰着,柳父柳母也便随她去了。

时如流水,白驹过隙。匆匆数年也就随着一阵清风吹高了城门外的那株新柳。吾家有女初长成,少年翩翩似玉树。

昭宁三十四年,上元节。

柳时眠同两个姐姐上街市游玩,半路遇见祁宋,被他一句“想借时眠妹妹一会”便给带走了,祁宋倒还有几分才识,一下便猜中了灯谜赢了两只莲花灯。三生河边是最热闹的,善男信女三两成群,有情人执手徜徉,烛火在莲花中摇曳,盏盏河灯沿着河面铺展开去,点亮了整条三生河。

两人双手合十,许过愿后将河灯轻推入水。

“你知道这为什么叫三生河吗?”柳时眠望着流淌开去汇入灯流的河灯,轻轻开口,不等祁宋回应又兀自回答,“因为传说这是圣水,有缘人诚心许愿便可结缘三世。”她转过头看他,眉眼弯弯。

月色挂在柳树梢头,倘若从城楼便可以望尽整个瑶城的灯火。祁宋侧目望进她的眼里,沉默了半晌,“我明日要去京城了。”

次日,祁府外面排了长长的车马,府上只留下了几个正匆匆往车马上搬运行李,众人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一片喜色。众人整装待发,祁宋方走出庭院,这时深秋院子里草木都染上了枯黄,秋叶凋落,唯有那些秋海棠花开依旧,兀自开出一片粉墙。

那一年祁父升迁,举家归京。

【三】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知何处。自分别柳时眠再一次得知祁宋的消息,是在两年之后。

那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几日来晴好的天气,阳光滚落在枝叶上,空气里幽幽浮着梅香和阳光炙热的味道,檐上时有鸟鸣婉转。

柳府有故人拜访,是柳父故友江世卿。柳父与其坐于前堂叙旧,江世卿恰似不经意提起:“祁大人的长子祁宋这几日奉旨带兵出征塞北了。”

她路过堂前,无意听闻,紧了紧捏着袖口的手。

昭宁三十九年,祁宋率领十万精兵大败匈奴,于三月凯旋归来,龙颜大悦随即为祁宋封官加爵。昔日俊朗清秀的少年也在塞北的风沙中长开了眉眼,轮廓刚毅,神情多了冷峻。

他回到到瑶城,却听闻柳家的小女儿已许配给了江家的儿子,据说那日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都到了柳府大门口,却迟迟不见新娘。这场婚礼到底成了一场闹剧,江家没迎到新娘子,没人知道柳时眠去了哪里。但那日应当有人看见一个霞明玉映的女子策马而过,在城门处留下了一抹翩翩红衣。

京都,祁府。

书房里浮着袅袅熏香,镂空的雕花窗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祁宋负手立在桌案前,听着手下来报,眉头锁的更紧了。

那一年祁宋辗转四处寻她,无果。

隆冬。京都下起了鹅毛大雪,祁宋下朝途中路过梨园,正值佳节,梨园里头热闹非凡,戏子在台上舞着水袖唱一曲《桃花扇》:“重到红楼意惘然/闲评诗画晚春天/美人公子飘零尽/一树桃花似往年……”

他立在人群之外,任簌簌的大雪落在他肩头。

从前祁夫人爱听戏,每到月中就要请戏班子来府上唱上一天,这时候柳时眠就跟着她母亲一道来。长大些之后常常倚在那栏栅上听戏,手指轻轻敲着木栏杆听得入迷,平日同他在一块她总是活泼跳脱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是沉静的。晴日的时候阳光好得很,从他窗子里望去恰好能见她半张侧脸。一次她被祁府养的黑猫吓到了,一双湿漉漉的黑宝石似的眸子无辜地扑闪扑闪的眨着,鹅蛋似的脸上颜色尽失,缓过片刻脸颊微微泛红似染了寡淡的云霞。她一个抬眸恰好撞进他眼里。

上元节那日他吻了她额头,她说:“那我等你回来。”

开春之后,祁宋又回到了瑶城。恰逢春雨绵绵打湿了整片天地,他将马匹留在了沿河的客栈,撑着一把纸伞出门,只见三生河的一方河水被雨水打的满是圈圈涟漪。他路过祁府,但如今那儿已经不是祁府了,被一户人家买下做了府邸,柳府倒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在风霜雨雪里褪了颜色。

他沿着三生河向西,却顿在了一个巷口。巷口坐了个姑娘在卖花,如今是开春,山茶、玉兰、海棠,心灵手巧的姑娘将花骨朵穿起来做了手链。

他微微垂头望着她,缓缓俯下身与她平视,伸出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开口。

“时眠,你说我适合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