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2017-12-30 字号:

摘要: 原来,梦里真的还能再做梦。阿枯从第二层的梦境醒来,眼睛针扎一样疼痛,两只眼球已经不会转动了,锈住了。他的脊椎里有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搔首弄姿,刺痛了阿枯紧绷的肌肉。他的身体仅仅附着在床上,像是被镣铐拴住了双脚。 昨夜温暖的春天让阿枯感到羞赧,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

原来,梦里真的还能再做梦。阿枯从第二层的梦境醒来,眼睛针扎一样疼痛,两只眼球已经不会转动了,锈住了。他的脊椎里有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搔首弄姿,刺痛了阿枯紧绷的肌肉。他的身体仅仅附着在床上,像是被镣铐拴住了双脚。

昨夜温暖的春天让阿枯感到羞赧,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还没有坠入泥潭。记得小时候,诗人外祖父就经常教导阿枯,人与动物最大的不同就是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自己年轻时在娶外祖母之前,连女孩儿的手都没敢碰一下。

阿枯想起多年不见的外祖父。小时候那个跑来跑去照顾自己的外祖父,那个有时还会俯身到地上倾听大地的心跳的诗人,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到仅存在于记忆的影子。

阿枯甚至不知道外祖父现在是否还在世。他翻开手机,一下接着一下滑动着那块工业玻璃,然后用两根拇指颤颤巍巍像是被支配一样地搜索着了自己外祖父的名字:苦悬。手机的搜索引擎飞快运作,不一会,苦悬先生的资料出现在频繁闪烁的手机屏幕上:

苦悬,男,出生于1947年。

苦悬,1965年开始从事创作,以诗歌见长。

苦悬,1970年与枯藤女士喜结连理。

苦悬,1973年成为一对龙凤胎的父亲。

苦悬,1985年出版诗集《伐?乏!》震惊文坛。

苦悬,1995年被聘为大学荣誉校长。

苦悬,2005年正式退休,赋闲在家。

苦悬,2017年4月15日被确诊癌症晚期。

苦悬,2017年9月3日因癌症医治无效去世,享年70岁。

阿枯紧紧地抱着外祖父,哭喊着你不要走!我不要你死!你才70岁啊!说好的陪我长大呢!我不要你走,我要好好孝顺你!外祖父衣服里浸浴着槐花的气息,这些空气因子穿透阿枯的鼻腔黏膜,钻入大脑里的童年记忆,跟昔日外祖父家门口的槐花树重逢了。

阿枯打了个喷嚏,瞪大了眼睛。外祖父将在9月3日去世?今天才9月1日啊!外祖父将在后天去世?这也太扯了!阿枯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但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的继续睡下去,他还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确认下。阿枯说最近想回家,去看看外祖父跟他聊聊诗。父亲说好啊,你外祖父天天惦记你!就是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最近连说话也困难,前几个月总是说胃疼,去医院一检查,结果被查出了癌症,怕影响你学习,一直没敢告诉你……

阿枯的嘴巴再也不能关上了,他感到有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在戏弄着自己,就像死神此时此刻就坐在外祖父的门口,等阿枯一到,就对外祖父说:“好啦,他来了,时间到了,我们也应该走了。”阿枯不敢告诉父亲搜索引擎上的话,只是说自己马上买车票,明天回家去看外祖父。

列车

北方的冬天是晌晴的,阳光虽然不够温暖,但是却很刺眼。绿皮火车爬行在晒得发亮的黑色铁轨上慢慢蠕动,阿枯终于挤上了南下的列车。

坐惯了高铁,这样的绿皮火车仿佛有了一种时间的魔力,让阿枯回到了外祖父的时代。济南、郑州、合肥、南京、南昌……列车一路南下,列车员的烟熏嗓一直在推销各式各样的小产品,阿枯想睡也睡不着。

闭眼,是竹炭内裤除臭效果好,睁眼,是纤维牙刷去污效果棒。阿枯感到烦躁,旁边中年男子呼出的啤酒味臭气更让阿枯疲惫不堪。这列车上的千姿百态,更让他感叹时光飞逝,上一次见外祖父还是初中的时候。

阿枯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悄悄溜进外祖父的房间,看到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撅着屁股、脑袋低下、耳朵贴在木地板上专心聆听大地的律动和地球的心跳。一副眼镜搁在书桌上,旁边是一只灌满墨水的钢笔和一块磨刀石。

外祖父曾对他说,、这世界上最发达的地方叫美利坚,那里有一尊雕像,自由女神一手紧抱一本书,另一只手高擎火炬。凭什么她可以举着火炬?我也要火炬,那多威风!把自由女神的火炬抢夺过来,是阿枯从小的愿望。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翻山越岭、远赴重洋,只为了抢夺自由女神手里的火炬,然后把火炬带回家乡。

这样,所有的人都会向阿枯投以钦羡的目光,父母不会离婚,反而为了有这样一个棒儿子而倍加恩爱,同学不会孤立他,甚至会有同学拿两颗牛奶糖和三颗薄荷糖给阿枯,只为了跟自由女神的火炬合一张影。

阿枯小时候经常会坐在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扮演出一副天生苦相,哭喊着:“哎哟!给我点钱吧!我姥爷长病了!没钱治!快不行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五天没喝水了!你看!肚子都饿瘪了!”每当有人给阿枯几个钢镚,阿枯都会暗暗高兴,崇拜着自己的演技,觉得自己的美利坚抢火炬大计也多了一些希望。

阿枯的抢火炬执念越来越强,近乎癫狂。他甚至开始偷盗,开始不吃东西,开始跷课兼职。阿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省下钱买得起去美利坚的机票,去把自由女神的火炬抢回家中。逐渐,阿枯的眼神走向涣散迷离,阿枯的身体愈发单薄瘦弱。他患上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症,甚至在一次上学路途中昏倒在接头。

当时阿枯父亲还在跟阿枯的准后妈一起拉着小手逛着潮店,共同谋划着结婚时穿哪件婚纱,一个电话打过来,阿枯父亲变傻了眼,扔下还没付款的连衣裙和皮包,拽着阿枯后妈就往医院跑。

如果你觉得这后妈通情达理,那你就上了我的当了。后妈就是后妈,况且这后妈还是准后妈。阿枯出院以后,她跟阿枯父亲狠狠吵了一架,然后就跟他吹了。因此,阿枯父亲也对阿枯怀恨在心。

想到这些,阿枯的眼皮沉重了起来,火车也驶进了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