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之死

2018-01-14 字号:

摘要: 轮船懒懒地卧于海面,我靠着护栏,垂着脑袋望着褐色的船体如刀一般,缓缓割开水面。船舷溅起的水花在大西洋的夕阳下红光熠熠,海风将我头发拨得凌乱,逆着风,我捋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将目光投向南面黑沉沉的海岸线。 海面的风,湿湿的黏黏的,使人的心随之也潮潮的,像发了霉,...

轮船懒懒地卧于海面,我靠着护栏,垂着脑袋望着褐色的船体如刀一般,缓缓割开水面。船舷溅起的水花在大西洋的夕阳下红光熠熠,海风将我头发拨得凌乱,逆着风,我捋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将目光投向南面黑沉沉的海岸线。

海面的风,湿湿的黏黏的,使人的心随之也潮潮的,像发了霉,大概是这样的缘故,甲板上除了船员,人烟稀少。

“那是非洲的北海岸,驶过这片海域穿过海峡就是地中海了。”一个男人抽着烟,望着西沉的太阳,用英语和我说道。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脑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映入我眼帘,是那种常年奔波海洋而特有的黑色肌肤,在日暮的余晖中更添了一分红。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打量着眼前的水手,一时忘了对方正是与自己搭话,短暂的沉默一瞬化作尴尬的气氛,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你经常去非洲?”为了掩饰尴尬,我仓促的问道,我的口语说的并不地道,但足够让人明白。

“也不常去,前年去过吉萨的大金字塔,之后再没有了。”水手夹着烟嘴吸了一口,“你去过?”

“去过大峡谷,那是好多年以前了,但没去过埃及。”我回答道 ,“不喜欢沙子和陵墓,死气沉沉,死不需要那么冠冕堂皇。”

“法老们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建成的大家伙,听你这一说倒是要难过一阵了。”水手打趣道。

“可不要拔了我舌头掏了我内脏好。”我笑着说。

水手听完哈哈笑起来,颤得额头的水珠顺着皮肤的沟壑,流淌而下,问道:“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中国人”我回答。

“请原谅,做了那么多年的水手,我还是分不清日本人和中国人,确切地说,区分东亚人,令我头疼。”水手表示抱歉,并递来一支烟。

“确实。”我围着打火机的火苗,将烟点起。

“我看你喜欢独处,很少和人群呆在一起,作家?”水手谈着烟灰说道。

“不不,只是个过气的歌手而已,喜欢独处只是一方面。”我回答。

“另一方面?”

“我一个人旅行,自然没有同伴,更不用说人群了。”

“去哪里旅行?”

“希腊的某一个小岛,名字记不住,反正下一站下船就是了。”

太阳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下,海水慢慢失去了光彩,暗沉了下来。

“希腊去过好多次,是个悠闲的国家。”水手说道。

“嗯,是个不错的地方”我回答。

“下了船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走一步是一步”

“真是奇怪的男子。”水手旋即用我从没听过的话语楠楠自语的说道,虽然我听不懂,但,大致是这个意思吧,我觉得。

这时,高亢的汽笛声从头顶呼啸而过,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狠狠地打翻我们的话茬。一片黑漆漆的陆地缓缓进入我们的视线,零星的灯火点缀在起伏的山峦上,如同嵌在面包上发光的葡萄干,想到这里,一阵饥饿感侵袭我的身体,我这才想起,自己有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大抵,长途旅行不适合我这样的人,那种离开地面后就油然而生的孤寂感会令我发疯,更不用说轮船的悠闲无限延长了这种折磨。在这数日的海上生活中,虽说自己没有产生实质性的蜕变,如同菩提对于佛祖,十字架之于耶稣,我没有那种觉悟的天性,但我头一次真真意识到,海的漫长与地的漫长也是截然不同的。

地的漫长是实在而有方向的,踩着地面,就算是漫无目的的行走,这样的时间流逝,也是沉稳而安心的,如同在一张A4纸上画下的线条,就算是攥着笔胡乱涂抹,我也可以很肯定地向人们说:“看,这就是我画,无论好坏,我的就是我的。”

而海就不同。

海的漫长如同在绉纱上闪动的光影,令人捉摸不定。离开地面的人,如同漂浮在宇宙洪流中的人造卫星,一切寄存的规则在我体内失去了效力,我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自己,转而成为流浪的囚徒,我只是附着在流浪之上的尘埃,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本质。

这就是我海上的生活,广阔湛蓝的大海对于生活其中的生物来说,是生的天堂,可对于我这个自杀三次,三次失败的人来说,是空虚的荒漠,这无处躲藏的窒息感快要吞噬我的身体,吸干我的脑髓,一并我的空壳,抛向漫无边际的大海。

所幸的事,我终于来到了终点。

“再见。”我挎上鼓鼓的背包,向水手挥手作再见。

“好好享受旅行。”水手对着我,轻轻点着下巴。

“谢谢。”

“再见。”

我踩上通往码头的铁质甲板,船在水中的浮动让我一时失去身体的平衡,我抓住边上的护栏,冰冷的栏杆让我不住哆嗦起来。我看着脚下人头攒动的码头和昏暗的天际线,想起了电影《海上钢琴师》中,1900第一次准备踏上陆地时的情景,那时的他退缩了,一想到这里,我如反弹的弹子球,走下甲板。

因为酒吧生意繁忙,朋友并没有来接我,这也倒好,免去了两人沉默时的尴尬。

我掏出朋友给我的地图和地址信息,借着路灯查看地址,但就算看明白也绝无用处,为了免去麻烦,转而叫了一辆出租车,指着地图上圈起的小点,用英语向司机说明情况。司机是当地人,立刻以一个老司机特有的自信和腔调,扯着嗓子用蹩脚的英语说道:“ok,ok,ok。”我发现,全世界的出租车司机都差不多。

汽车以50码的速度,绕着错综复杂的山体盘旋而上,倒退的视线中,拥挤着民居和各类酒店,这是座旅以游为主的小岛,一切安置都已服务旅游为主。司机听着收音机,晃着脑袋,悠然自得的在漆黑的山路上,做着自己习以为常的工作。

“hey,man,Chinese?”司机点着脑袋,看着后视镜问我,收音机中播放着Eminem的《beautiful》。

“yeah,man。”我回答,这充满嘻哈的问答令我想起了,我作为过去嘻哈歌手的事实,海的折磨,都快令我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作为一个过气歌手,确切的说是嘻哈歌手,我曾自杀过三次,一次在家中,一次在前女友家中,最后一次在医院的厕所,遗憾的是,三次我都没死成。

第一次我开了家中煤气准备等死,却忘了公寓中装着煤气警报,邻居及时发现我并叫了救护车。第二次我拿着钱冲到前女友家里,以死要挟已经沉入海底的感情,我自然被拒绝了,于是我对着脑勺开枪,却因为第一次使用枪手抖没稳住,子弹擦着我的头皮射在墙中,我再次被送入医院,不同第一次,这次的侥幸存活令我羞耻,因为正是前女友的男朋友将我送到医院,这份耻辱令我无法接受,更无法原谅自己。于是,我在厕所吞下了从医生那里偷偷得来的安眠药,反锁马桶小隔间的门等死,却被清洁阿姨发现,又没死成。

我曾以为,失败这样的字眼只对活人才有意义,但是,经过三次自杀未遂的自己,开始明白,有时候,一个死人也会失败,对与心死之人,死不了是最大的失败。这样的经历,让我开始真正的审视自己,为何,我会是这么一个失败的人,从生到死,无一例外,所以我暂时抛下死的念头,远渡重洋,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

车子到达了目的地,我给过司机车前,连同找零一并给他,司机很开心,连连说着谢谢,转眼扯着噗噗的引擎声,下山而去。

酒吧位于山顶,我背着包按照地图上的位置,沿着地图的足迹寻找,像极了嗅着母狗尿臊味的公狗。不同于杳无人烟的山腰,这里灯火通明,鳞次栉比的酒店和夜店招牌,在霓虹灯的闪烁下,光彩熠熠。繁忙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各色各样,来自世界各地,说着不同语言的游客,这里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烦恼,也没有过去走,爽朗的笑声是最好的证明,可能只有陌生地方才有这样的笑容吧。

过两个两个路口和露天的咖啡馆,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dolphin pub”。

门口站着一个小孩子,手里捧着篮球,兀自和一只花猫玩耍,天气那么冷,小孩子似乎不觉得,这点,全世界也一样。

“你是谁家的孩子?”我问,随后意识到自己身处异国。

小孩睁着大眼睛,乌黑的眼珠中闪烁着霓虹灯的色彩,花猫靠着我小腿,弓着身体摩挲着,嘴里“喵喵”地叫唤着。

“daddy。”孩子捧着篮球往屋里走去。

我走进店内,孩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中,屋内的装修与街上光彩夺目的颜色全然不同,透露出古朴典雅的气质,符合我记忆中对朋友的印象,而且不同于自己平时光顾的酒吧,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和刺鼻的烟味,似乎每一个客人是训练良好的绅士,各自举办者自己圈子里的沙龙。

“你来了。”朋友抱着刚刚门口遇到的小孩,“和叔叔打招呼,你好。”

“孩子都那么大了。”我放下背包,和朋友挽过手腕,在身前撞了个肩。

这是我们习惯的招呼方式,上一次,还是在他带着我做线下巡回说唱比赛时,仔细回想,往事似乎近在眼前,但,确实已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暂时就住我这里,房间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学长,谢谢你。”

学长是我大学说唱社的社长,当年就是他带我进入说唱圈。我们在大学里一起打篮球,练rap,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好友,那时候我们有理想,有抱负,在昏暗的地下室,我们看着Eminem、D.Dre的录像,跟着他们的技法和节奏,谱写自己的曲子,填写中文歌词,立志成为中国最牛逼的说唱歌手,谁说只有黑人才能说唱,黄种人也可以,中文也可以,那便是我们的理想。现在想想,自己曾经是多么幼稚,学长并没有完成自己的梦想,在他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了生活,因为他遇到了爱情,爱情果然像龙卷风,来的时候,刮的你直冲云霄,回头醒来,就跑到希腊了。

至于我,我的确成了中国最有名的嘻哈歌手,享受着粉丝的尖叫和呐喊,他们的疯狂是对我前进的助力,我是万人敬仰的No1。可是,那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应该是标杆,成为新生代的神,那里没有毒品,没有自杀,没有淫乱,没有堕落,但,我堕落了,这堕落从九重云霄坠入地面,如同3000万年前的陨石,砸出了我和嘻哈的墓碑,一片废墟下,将理想掩埋其中。

我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北主义者,逃离中国,在学长高大的背影下,躲进事先为我准备好的房间内,我已无处安身。

“你应该好好思考自己的人生。”学长看着我整理包中的衣物,淡淡地说道。

“人生?”我反问,将手中的衣物狠狠的甩进包中,这是如今仅有的底气,我只能对我的衣服发怒。

“难道就真的打算一死了之吗?”

“我连死都死不好。”

“那就活下去。”

“不知道,活对我来说只是浮动的尘埃,我觉得在我下面是燃烧的地狱。”

“想想你曾经的理想,那些面对命运,反抗命运的勇者,他们是如何活下去的。”

“我不是他们。”

“那就成为他们。”

学长扔下最后一句,转身离开房间,声音萦绕在房间,如同警钟的回荡,却怎么也进不到我的耳朵,我仿佛夹在世界中的质点,失去了最后的安身所。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憔悴,目光空洞,凌乱的头发缠在额前,那是我自己吗?我不禁问自己。我站了起来,对着镜子唱起了歌。

反抗,反抗

举起你那24k的绝望

肮脏的想象

凌乱的早上

马路中央碾压而过的海报像

都是这世界的诡谲假象

come on boy

拿出床底的酒精箱

浇灌干枯的芦苇杠

come on girl

拿起塞你屁眼的火枪

点爆全世界所有的傻样

我想象着镜子中的自己,那是我最后的粉丝,嘻哈死了,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事实,或许是我死了,但不重要,反正死了,我掏出裆部藏下的最后一包可卡因,来到自己的安全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