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格

2018-01-18 字号:

摘要: 关格是我认识的第二个诗人,他在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小花墓前背诗。那个时候网络还不是很发达,小花的诗歌流传出去仅仅靠自己的博客,所以当关格在小花墓前背小花自己写的诗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认识了一个自己人。关格一首一首背小花的诗,接二连三,背的时候还拍手称赞,说,...

关格是我认识的第二个诗人,他在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小花墓前背诗。那个时候网络还不是很发达,小花的诗歌流传出去仅仅靠自己的博客,所以当关格在小花墓前背小花自己写的诗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认识了一个自己人。关格一首一首背小花的诗,接二连三,背的时候还拍手称赞,说,好诗啊,真是好诗。初次见到此画面的我就发现他不简单。而我又发现他第二个不简单的事是,他是一个残疾人。关格在小花墓前挥舞双臂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下半身,以至于他的下半身是一个轮椅,你都不会感到吃惊。他是个没有双腿的孩子,是没有双腿的关格。

然后视频就停了。

当我见到他的真人,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他在小花墓前念诗的样子被人拍了视频,传到网络。我在视频下面留言,说有缘在小花祭日见一面吧,我是小花的生前好友。小花的祭日就在半个月以后,我们果然在小花墓前相见。我到的时候,他正和他的父母说,以后我死了,就把我葬在小花旁边。我不知道他父母露出表情是尴尬还是悲伤。诗人的事情,我和他的父母是一类人,他和小花是一类人,我们都不是很懂,但我们都有所向往。他们都很崇高,他们都很神秘。

关格还说,他从小花的诗里看到了他的纯洁,英年早逝是他最好的归宿,他不用再长大经历变化,他活完了诗人最好的年纪。关格混过很多诗人圈子,在一些诗人圈子里还很有威望,但他在小花墓前如此诉说着自己的羡慕。这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新的角度。作为小花的生前朋友,我总会迫于感情陷入苦苦思念,我总会想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会更好一些,生活是不是会更有营养。小花是不是也能写出更多诗,更多传世名作。但是在关格眼里,他坚定认为小花如果继续活下去,那么他的味道就一定变了,成长不会给他带来更好的东西,起码在诗歌方面不会。他死了,他的诗歌才不平凡。这是关格作为过来人给我们打的保票,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那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在小花去世以后的那段时间,有一个答案总比没有要强。

那天墓地前见面以后,我就和关格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我还认识几个也喜欢小花诗歌的人,也一并介绍给关格。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生命还有多久,在我看来,失去双腿不是他寻死的理由,诗歌才是。失去双腿只是给他寻死找了一个理由。

但他比我想的要坚强。我们认识了半年以后才又联系起来。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可以聊天的地方,甚至是可以把聊天录制下来的地方。我当时住在清华,晚上会有一些教室给学生自习,所以不会到很晚都不会关门。我对关格说,来清华这边吧,聊天可以,录制视频的话要碰,碰到了就能录,碰不到就不行。最后我还是没忍住,你的腿能过来吗?

能,只要我想去,我到哪里都可以。关格给了我肯定的答复。过了两三天,我们在约定的清华门口见面,然后左拐右拐进了一间没有人的教室。不知道这里的黑板能不能用?可以的。关格很熟悉这一套场景,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设备和讲义。说是讲义,其实就是几页纸,能看出关格反复准备了很久,那上面有他的笔记,划去的横线,添加的字,还有一些手汗印过的痕迹。那上面的标题写着,《波德莱尔十讲》。

“这是你写的?”我问他。“对,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对诗歌也很感兴趣,但是自己是个商人。他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录这些视频,讲自己认识的那些诗。”这些事听起来就好像一个人对我说,来和我一起做创客吧,我找到了投资人。而这一切发生在本世纪的头十年,那个时候,用现在的话来说,还是喝一杯汽水就能度过整个夏天的日子。

他把录像机支好,我尝试去帮,他说不用,然后把带子放在里面,“每盘带子能录五十多分钟,我每节课讲二十分钟左右,差不多一盘带子能录两节课。”

“你帮我看着点,对准我和黑板了吗?”“对准了。”“好。”

我从波德莱尔的童年听到了波德莱尔的巴黎,听到了杜瓦尔和猫,关格背下了讲义上的所有字,包括诗歌,他像在小花墓前背诵小花的诗那样在清华某个小教室的黑板前背诵波德莱尔的诗,但这次他并没有说这诗写得多好,而是讲出了这些诗的历史,它们背后的意义。20分钟,一刻都没有停顿,故事接诗歌接故事,没有双腿的关格在讲台上演绎自如。黑板上也被他写满,他的移动很缓慢,但是他写字很快,而且字很刚正,有条不紊。那个晚上,他录了4节课,我们在教室里呆了两个小时。

期间换带子休息的时候,关格会打开教室的窗户抽烟,然后讲他自己的事。“清华,这个地方离我特别远。没想到现在能过来。”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和小花太不一样了,小花可能从小就喜欢写诗,从小就看叶芝,但我是到了大学才看的诗歌。整个初中高中,我都是学校的混混,打了很多次架,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回家家里人也打我,我就逃学,这种事太多了。然后到了大学,我才看到第一首诗。我发现当我念到这些诗的时候,我就会特别快乐,心情非常舒畅。我很喜欢北岛,小花也改写过北岛的《相信未来》,他改的真好,他真的生来就是个诗人,他的和北岛的我都会背,我最早背的就是北岛的《相信未来》。”然后他抽烟,背诵其中几句,然后背着背着又想起来,“不对,这不是我最开始背的诗,我最开始背的北岛的诗是什么来着?算了,来,我们继续录吧。”他把未吸完的烟按在窗口窗台前,然后直接扔出窗外,滑轮椅到讲台前。我已经知道录制该按哪个按钮,暂停该按哪个按钮,他给我一个眼神,我们就开始了下面课程的录制。

波德莱尔的课一共讲了三天。不是连续的三天,大概花了两周的时间,我们晚上都没什么事,他就来清华找我,我们有一天没有找到合适的教室,他就带我去吃了一个大桥下面的炒面和卤煮。那个时候快十一点,他说那是京城最好吃的炒面和卤煮,也是最早起来的一个摊儿,好些年了都没变过地方,晚上也能营业到很晚。然后我们边吃他边问我,“你认识一个叫玛丽的女孩儿吗?她也喜欢小花的诗。”“认得,是不是我介绍给你的。”他用一口炒面化解尴尬,“对,她人怎么样?我给她打过电话,我们很聊得来。”

我想如果我是女孩儿,我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关格吸引。“她人挺好的,在大西北的一个小城市生活,信息并不发达,但是个好女孩儿。”“对,我听她说了,她声音很好听,现在还在上大学。”然后关格又开始给我讲波德莱尔和缪斯的故事,中间穿插着他和玛丽的故事,我就知道,他们恋爱了。

波德莱尔的事情过去以后,我们又在一起吃过几次大桥下的炒面,后来他说他要去上海见几个诗人朋友,过了几个月我们也就没有再联系。那段时间我也认识了我自己的玛丽,我暂且称她为1997,这必然不是她的名字,而我找不到更好代替她名字的方式,这串代表年份的数字还是相当不错。我也没见过1997,我经历过1997和香港回归,多次见证香港的阵痛,你看看那几年香港和大陆合拍的烂片就知道。但关于女孩1997,我一面都没有见过。所以她也成了我的玛丽。在关格之前,我和玛丽还联系的多一些,后来有了关格,我和玛丽的联系也逐渐少了,有什么事找关格就可以,虽然到后来发现也没什么事找关格的。每年,我都还会去小花墓前,我只知道关格在开始的几年还有可能在上海,之后就杳无消息。

然后某个周二,在我一面和1997信息传情,一面和办公室新来的女同事打情骂俏的时候,玛丽忽然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玛丽有点哭丧地问我:“你能找到关格吗?我联系不上他了。”

“怎么了?”我一边回问玛丽,一边立刻八卦了这个消息给1997。

“我找不到关格了,我得找到他。我给他打了电话,给他发了信息,给他家里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应。最开始给他家里打电话,他还会给我打过来,给我说不要联系他家里,是个人都有底线。可是后来给他家里打电话他也不理我了。而且我也害怕给他家里打电话了。

“我都快两个月联系不上他了。半年前他说要从上海回北京,但是没有钱买机票,大晚上的,他问我借钱,我还是借了同学的钱才给他打过去。可是自那以后他就没有对我有过好脸色了。他说我不是他的缪斯。”玛丽在那边很绝望。1997在这边还等着我的八卦。但我首先想到的却是小花。小花,这真荒唐,这都是些什么事情。

我没有理1997,也没有再和女同事打情骂俏,女同事有点悻悻,我补了一句“下班请你吃火锅”她才又开心起来。我反复确认了这段时间关格和玛丽之间发生的事,发现原来关格不止一次找玛丽借过钱,已经到了几千块的金额,玛丽还在上学,她的经济状况在遇到关格之前就不是很好。截至目前,玛丽已经不再欠同学的钱了,但是自己真的很窝心了。然后她又给我念了关格最后给她发的信息,全都是很难听的字眼,这些字眼可能比正常的骂人要文明一些,要有深度一些,但终究是不好的话。然后我对玛丽说,你把这些事都和他父母说吧。你不是有他家里的电话吗,他们是你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人了。

玛丽很怕。她觉得这样不好,给父母打电话好像倒没什么,但仿佛是玷污了关格诗人的身份。

然后我说,这已经不是诗人不诗人的事了,这已经是金钱上的事,很现实了。然后玛丽又很害怕关格的父母会说他,会说她。她还怕关格家里没有钱了,因为关格好像又有了病,又要治病。她什么都怕,又什么都很矛盾。

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好像忽然就有了什么魄力一样,对玛丽说,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重点是把钱拿回来。然后我在心里一幕幕回想关格在讲台前的画面。然后我又想起他抽烟,对了,他抽烟的时候不是说自己初高中的时候是个混混。我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回想他当时说这话的情景,反复播放这一段场景,然后严厉地对玛丽说,“就这样吧,你再给关格家里打电话,把事情讲清楚,钱能要回来是好事,要不回来也算是出了气。他家里不会没有钱的,毕竟是在北京的孩子,你等周末或者晚上打这个电话都行,但一定要打。”

当我说完这些话,我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坏人,反而像是一个商人。那是一种我坏但很有理的感觉。事发之后,我停了半晌,1997那边还在等我的回话,我又看向女同事的头发,那个头发的味道非常好闻,我估计只要约出来两三次就能搞定她,然后我又看了看我和1997的过往信息,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感。毕竟我们是见不到面的人,而眼前这个女孩又刚好很适合上床。

小花,我为什么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玛丽早就要回了钱,她自己后来顺利毕业,顺利找到了一个地方事业单位,日子过得还不错。单位把我开除,因为我搞了单位里至少3个女孩,她们私下不知怎么的就说起我这件事,然后闹得沸沸扬扬。我只能再去找别的活干。我也是在那段日子和1997分手,我把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那一段日子自己真的是无法无天的状态,好像也正赶上互联网各种大潮兴起,每天都有一夜暴富的故事,每分钟都有热点,随手一个软件还是什么就能钓到什么人,然后上床有了新的名字是约炮,我感觉自己每天都会辗转在几个女人身体里。靠着她们活,我莫名其妙地就不愁吃也不愁穿。

然后我就听到关格去世的消息。

这是另一个喜欢小花诗歌的人告诉我的。他对我说:“关格都死了,你也不远了。”

我听完这话就点了一根烟。我问他,关格葬在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反正不可能葬在小花身边。你们都别想再接近小花。

我把烟吸完,估计有个十分钟,然后把烟头扔在了街上。我看见前面也就五六米的样子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侧面还有专门扔烟头的地方,但我偏偏装作没看见,我懒得走过去。我把烟头扔在街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