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秘密生活

2018-02-02 字号:

摘要: “妈妈,妈妈,猫丢了,你怎么不去找它呢?” “不找了,它老了,想去另外一个世界安静安静。” “那个世界远吗?” “不远。有一天,妈妈老了,也会去。”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可以跟你打电话吗?” “傻孩子,你想我的时候,我们就在‘通话’啊!” 我叫尤李 。几...

“妈妈,妈妈,猫丢了,你怎么不去找它呢?”

“不找了,它老了,想去另外一个世界安静安静。”

“那个世界远吗?”

“不远。有一天,妈妈老了,也会去。”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可以跟你打电话吗?”

“傻孩子,你想我的时候,我们就在‘通话’啊!”

我叫尤李 。几个小时前,我的猫丢了。晚饭前,我照例给它喂食,发现猫窝里只有几撮白色的猫毛。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整整一个月,它没迈出猫窝一步,毛发也不梳理,一味贪睡和发呆。一个星期前,开始拒绝进食,喝少量的水。

孩子已经入睡,我轻轻按熄灯,带上门,走进自己的卧室。

“‘雪糕’走了!”我按“发送”键,想象它被传送到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某个泥泞的乡间小路,也许某间破旧不堪的教室……

而看到这条消息的人,江骋,会和我一起,开始想念。想念那只猫,想念猫最初的主人,那个如同猫一样的女人。

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安定幸福。有爱人、孩子,住在喜欢的城市,做喜欢的工作。除了刚刚失去一只猫,再没什么好烦心的了。但你难以想象三年前,我过着怎样的生活。

早晨,我把自己化妆成一朵娇艳的玫瑰,在城市的某座高级写字楼,尽情地施展自己所谓的才华和魅力。

深夜,我像一摊烂泥样的回到公寓。床头柜上,摆着的是安眠药和一份离婚协议。

有时我把自己关起来。有时我暴走。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金鱼缸。每个人都在里面游荡来,游荡去。他们的记性太差,总以为下一秒会游到新的地方。其实,一直留在原地。

而我,身在这鱼缸里,逃无可逃。

庆幸,我有一个合拍的心理医生。

她从不试图刺探我的过去,也不给我装乱七八糟的治疗仪器。

她给我一只猫,让我抱着,抚摸它柔软的毛发。

她的猫很暖,通体雪白,前脚有几处暗红的印记,像是打翻什么染上的。

她有时说话。大多时候不说。却总能让我平静。

如果不是那天江骋敲错门,我还不知道,她就住在我隔壁。

那天,江骋怀抱一只白猫,敲门问,是莫小姐吗,这是你走失的猫吗。

不,我不姓莫,你找错人了。我没好气地说。

江骋顿了顿,道声歉,转身向隔壁走去。

大门即将关上的那刹那,我瞟到白猫前爪上的暗红印记。

那刻起,注定我,莫俪,江骋,有一段扯不清的关系。

拖着被榨干的躯壳回公寓。忘了带脑子,也忘了带钥匙。

“莫医生,我忘了带钥匙,可不可以……”我敲开隔壁的门。

“进来坐坐吧!”莫俪体贴地迎我进门。

“叫我莫俪。”莫俪一向简单直接。

她的家居布置,和她的语言一样,简单至极。

白色的墙面。餐桌、茶几、沙发、床、衣柜、书柜,像是生来就该待在那里。新鲜的绿植、鲜花作点缀,带来几丝生气。

她的猫,蜷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认真梳理它的毛发。

一切显得优雅而安静。

莫俪陪着我,等待师傅开门。

“咔嚓”的门开声后,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响起。

“你好,莫小姐。”我们一齐回头,那天敲错门的男人,站在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旧线球。

“我送这个过来,‘弗朗西’最喜欢的玩具。”他摇了摇手上的线球,向我们解释。

好几秒钟,三个人有点尴尬地僵在走廊里。

“不如到我家坐坐!”我请他们进屋,猫也顺势溜进来。

“你叫它‘弗朗西’?是《廊桥遗梦》里的弗朗西斯卡吗?”莫俪问。

“对!你也看过这部电影?”江骋眼睛一亮。

“嗯,是部很老的电影,但很动人!”

“弗朗西斯卡很有女人味,很迷人!”

“嗯,也很理智。”莫俪表示同意。

“如果我遇见这样的女人,一定要给她拍张照!”说完不好意思似的看了莫俪一眼。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雪糕”的?”

“几天前我拍完照回来,看到它趴在一个废弃的垃圾箱上,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暗影里,有种很寂寥的美。忍不住给它拍了几张照,然后它就尾随我回了家。”

妓女、嫖客、醉鬼、小混混、晚归的人……没有面部细节,而他们的那种孤独,那种很彻底的放松,透过照片,你能如此轻易地感受到。

也许,夜,才是人真正的欢乐场,让人如此恣意鲜活。而白天,每个人都带着枷锁。

没有人能通过几张照片打动我。除了江骋。

“他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能在夜晚发亮,捕捉到人类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莫俪评价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治疗室聊到旁人,一个男人。我惊讶于她的直白,她的一针见血。

我想,我们之间,会有故事发生。

打灯、调试、发令、按快门……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有些人工作时不说话,无形中却有一股震慑全场的力量。

这种力量,江骋身上有。莫俪,也有。

“莫俪,为什么你们工作起来看起来那么享受?”

“你们?”莫俪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我。

“哦,我说的是你……和江骋。我们公司需要拍摄新一期的产品画册,我向老板推荐了他。”我迅速做出解释,拨弄头发的小动作暴露了我的心虚。

“噢,原来如此。”莫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很简单,因为我们没把它当工作来做。”

“没把它当工作?那是什么?”

“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能让自己感觉身心愉悦的事。做自己喜欢的事,人会快乐百倍。”

“可这个世界,只追求快乐是远远不够的……”

“《三傻大闹宝莱坞》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锻炼你的技能,成功自然随之而来’。”

走进酒店,远远看见江骋朝我招手,接着,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背影闯入我的眼睛。

江骋感谢我给他介绍的拍摄,也谢谢莫俪让他认识了我。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认识的,只有莫俪。

从进酒店到现在,他没看过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莫俪。

我端详莫俪,素颜,高颌骨,脸颊略长,白色衬衫配阔腿裤。有气质,但并不算很美。

许是被我盯久了,莫俪朝我看了几眼。

那顿饭,三个人都很不自然。

好事从来不会相约而至,坏事总是约伴而行。

新一届领导任职大会上,本来实至名归的部门经理一职,被一个毫不起眼的新人夺去。

几个月前,我无意间撞到,她紧套老板的脖子,两个人紧贴在一起。我单纯地以为,她要套牢的只是老板这个人。没想到,她连经理这个职位,也在一并套去。

我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向来只认结果,不问过程。

我把水量调到最大,任由它兜头兜脑地冲向我。

这一刻,我承认自己败了。败得一踏涂地。不管是工作、婚姻还是爱情。

喝下安眠药,躺在床上,大剂量的悲伤涌向我。恍惚间,听到有人敲门。

强撑着身体打开门。是莫俪,还有“雪糕”。

“能帮我照看下‘雪糕’吗?我需要出差一段时间。”莫俪恳求道。

我看了看“雪糕”,它像一枚小小婴儿似地,蜷在莫俪怀里。

最起码,它能带给我一丝温暖。我从莫俪怀里接过它。

江骋来看猫,看不到莫俪。“雪糕”赖在他腿上,不下来。

“‘雪糕’很喜欢你,你以前养过猫吗?”

江骋抚摸“雪糕”的手,停顿了几秒,“养过,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我没有追问下去。

“可以前的女朋友不喜欢,我只好把它送给一个朋友。”

“以前的女朋友?”

“后来,她还是走了。事实证明,我们之间,并不是猫的问题。也许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同一类人。”

“找一个和自己频率一致的人,谈何容易。就算遇见了,对方也不一定能认出你。”

“能的。你相信‘同频共振’原理吗?两个频率相同的人,一旦遇见,空气中就会有微弱的振动。这种振动,只有他们自己能感受到。”

此刻的江骋,无比温柔,无比动情。我知道,他想起了谁。

“雪糕”双脚紧紧地钉在莫俪的门上,怎么拽也拽不走。

都说猫的感觉最灵敏,难道莫俪在家?她没出差?

“为什么这么做?”我劈头盖脸地问莫俪。

“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莫俪很淡定。

“为了躲江骋,还是可怜我?别装了,你一早知道我喜欢他。”我很生气,就算得不到江骋的爱情,我也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你们应该在一起。”

“什么叫应该?我漂亮,能干,聪明,丈夫应该不会离开我,部门经理的职位应该是我的,江骋应该更爱我……可是昨天,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爱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大吼,眼泪喷泉样地涌出来。

莫俪不说话,静静地等待我平静下来……

“也许是我错了,我没问你的意见,就私自做了这个决定,对不起……”她好像还有话说……

“我父母早亡。结婚第二年,丈夫死于一场车祸。这些年,一直和‘雪糕’生活。”

“这是你拒绝江骋的原因?”

“我得了癌症,是晚期……”莫俪抱起猫,“‘雪糕’都知道我要走了,所以跑去找新的主人……”

上帝就像一个爱开玩笑的小丑,他怕我们过得太乏味,太寂寞,总给我们开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玩笑,让我们哭笑不得。

可是,对莫俪,你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些。

我看着莫俪,很自然,很有耐心地和那些有着自闭症的孩子聊天,玩笑。心里说不出来的绞痛。

这是我第一次和莫俪出来做义工。而她,整整坚持了五年。

她像一只太阳。即便生命将尽,也一直毫不吝惜地释放自己的光与热。

她值得更多的爱。我决定为她做点什么。

“‘雪糕’你能帮我养吗?我要走了……”江骋抱着猫,站在门口。

“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是哪……”

这是我和江骋最后的对话。彼时距离莫俪离开已经一个星期。她像我的猫一样,不忍心我们送她离开,一个人躲了起来。

离开之前,她和江骋住在了一起。江骋为她拍下一张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美。

背着弟弟上学的女孩,趴在水洼旁捧水喝的儿童,泥地上写作业的小孩……

江骋的作品获得一个又一个大奖。《人物》杂志上,时有他捐款、支教的文章。

而我的新书,《猫的秘密生活》,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