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纪年

2018-02-08 字号:

摘要: 在地球逐渐远离太阳的第四年,地球上已经连续九个月处于冬天了。舒啸起床后,马上穿起厚重的棉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政府不再运行暖气供应设施,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能源短缺问题,只好让人们采用最古老的保暖方式。即便是生活供电,也限缩到从早晨7点到晚上7点。 这对舒...

在地球逐渐远离太阳的第四年,地球上已经连续九个月处于冬天了。舒啸起床后,马上穿起厚重的棉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政府不再运行暖气供应设施,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能源短缺问题,只好让人们采用最古老的保暖方式。即便是生活供电,也限缩到从早晨7点到晚上7点。

这对舒啸来说是很不方便的事,因为裹成一团后,臃肿的体态作起画来碍手碍脚。一不小心,托盘上的颜料就粘在了衣服上。如今,水也是很宝贵的。

他正在画的是梵高的《星空》,是应一位小学校长的请求,无偿提供,挂在美术室里给孩子们看的。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舒啸是市里有名的画家,在成名之前,不知道临摹了多少次的《星空》。

但这一次,还是给了舒啸不一样的体会。定点供电之后,每天晚上到了七点钟,全世界都关上了灯。在这深沉的黑夜之中,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那夜的幕布上,很多以前看不见的星星都跳了出来,眨巴眨巴地闪着。舒啸看了很多次,经常沉浸在对遥远宇宙的遐想之中。遐想到了深处,他的脑海中就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那正是眼前这幅《星空》给人的印象。

“宇宙也许就是一张超级大的桌子,有两个超出人类认知的神,在玩台球的游戏。无数颗星星就是他们的台球。有大号的、有小型的。有灰色的球,也有绿色的球。所谓生物,不过就是偶然爬上球面的一些小蚂蚁罢了。现在,地球这颗蓝色的球被其中一方打了一杆,马上要进入黑洞的袋子,咕噜噜地滚到桌子下面了。”

在三十多年前,天体物理学家就观测到,银河系中出现了数百个黑洞。这些黑洞不属于任何星系,到处游荡,吞噬着沿途的星体和星云。就像是不受任何管辖和约束的街头地痞流氓,人们称呼它们为流氓黑洞。

银河系如此之广,人类曾乐观的估算,几千光年外的流氓黑洞怎么也不会瞄上地球来打劫。然而,流氓是不会按照正常逻辑来行动的。在短短几年间,一颗流氓黑洞迅速逼近了太阳系。黑洞产生的引力,拉扯住小小的地球不放,使得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

这只是第四年而已,在这之后,地球距离黑洞越近,被拖扯的力量也就越大。地球正加速落入流氓的魔爪。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晴时有风阴有……”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舒啸的遐想。来电显示的,是那位小学校长。

“喂,舒啸老师,那幅画您不用画了。”电话里的声音,一副心如死灰的语气。

舒啸刚准备打个招呼,乍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问道:“方校长,怎么了,我已经快完成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怎么,你还没有和他对话过吗?”

“他?他是谁?”舒啸更加迷惑了。

“他,哼哼。”这一声“哼哼”,似乎是要表达方校长的不满之意,舒啸却听出了更深的悲凉和无可奈何。

“总之,他很快就会来找你的。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不必花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了,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方校长停顿了一下,说道:“嗯,祝你好运吧。”

舒啸还未解开心中的疑惑,电话那头已经“嘟”的一声挂上了。

每天晚上六点半,舒啸都会看电视新闻,看看这一天世界上又有了哪些科技进步。在观测到流氓黑洞进入太阳系时,地球上陷入了一阵恐慌。人人都认为这是不可逃避的世界末日,要么醉生梦死,享受最后的时光;要么迷信各类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宗教学说,以求重生或解脱。

总之,社会不事生产,所有秩序、阶层都被打破了,混乱成了主旋律。幸而,在人类恣意放纵了一年后,逐渐清醒,各国的政府联合起来实施重建和管理。在世界政府的努力下,第三年,地球才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在这之后,科技大爆炸。摩尔定律指明的技术迭代时间,从18个月缩减到10个月、1个月、20天、直至现在的5天。5天过去,人们就能够听到一项重大的科技发现公之于众。死亡面前,人会迸发出最大的潜力。而现在,人类面临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完完全全的消失。历史上尚有遗址和文物,这一次,如果挺不过去,“人类”这个概念都会化为尘埃。

舒啸想起来,在人类被一巴掌打醒后,科学界曾提出了三种研究方案,来渡过这次浩劫。第一种,是提高飞船的载人能力和持续航行能力。建造若干个巨型的飞船,每一个都是独立的生态系统。只要将飞船建造的够大,独立的生态系统就能够持续运行下去,至少在人类找到另一颗宜居的星球之前能够运行下去。

第二种方案认为,即便倾尽全力搬家,也不能带走所有的人类,我们应该坚守地球。既然落入黑洞是必将到来的命运,那么不如坦然接受,勇敢面对,在黑洞中生存下去。只要我们充分了解黑洞的内部构造,做好防护措施,祸兮福所倚,说不定能进入更好的洞天福地。

第三种,则构想得更加天马行空。那就是建造一个超级推进器,将地球本身作为飞船,绕过黑洞,从黑洞的两侧逃逸出去。即便连光也不能从黑洞中逃出,但在吸入黑洞之前,还是会有光能够绕过黑洞附近弯曲的时空。

舒啸轻轻一笑,这第三种,岂不就是人类想要加入那两个神的台球比赛,强行戳上一杆,改变轨迹?真是异想天开。

电视上竟然意外地没有信号,只有密密麻麻的小点在跳动。

舒啸正打算起身去调试一下,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冷酷的声音,宛如他刚刚思想的回音。

“真是异想天开啊。”

舒啸猛地跌坐回沙发上,那声音太过清晰,太过冷酷,似乎是有人直接在他的大脑中说话,绝不可能是他自己幻听或一时的错觉。

“你是谁?”舒啸有些惊恐地问道。

那个声音不留一丝间隙,毫不犹豫地就回答:“我?我就是你想的那个打台球的神。不过,至今为止我也没见过你想象中的那另外一个神。这样看的话,我应该是在自娱自乐吧。”

“你怎么……”舒啸更加惊讶,这个声音怎么会知道自己在作画时走神的想法。随即,他想起方校长那通不清不楚的电话。于是,舒啸转而问道:“你就是方校长说的那个他?”

同样是不留间隙,“方校长,嗯,你说的是那个请你赠画的小学校长。没错,就是我。”

舒啸弄明白这个声音只是想和他对话一番后,慢慢放下了恐惧的心理。

“方校长说,你只是……来聊聊?”舒啸试探性的问。

“可以这么说,聊聊,同时决定你的命运。”

“决定我的命运?”舒啸茫然四顾了一番,电视上的点阵仍然在跳跃着。“你在哪里说话?”

“你知道我在哪儿说话。”不管是什么语句,这个声音始终保持着冷酷。如同机器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剔除了机器人语音的标识。

“在我……脑海里?”舒啸已经想到了这个答案,又问道:“那,你是人吗?”

“人?如果你说的是智慧生物的话,是的。你们人类是不是都认为,只有我以妖魔鬼怪的具体形象出现,才能够实际决定你们的命运?不,你们地球所有人的命运,都由我来决定。而我,是无形的。”

舒啸仍没有注意到话里的重点,只是觉得匪夷所思,问他:“你是说,你是无形的智慧生物?这,这怎么可能?如果你都不存在,又怎么能有自己的思想?”

“愚蠢啊!无形就是不存在么?你以为智慧生物发展到终极阶段是为了什么?征服土地、星球?享受物质世界吗?我们,主动抛却了身体的约束,追求永恒、永恒的美。”

舒啸觉得,如果他有身体的话,此刻一定平举起了双臂,仰视天空,带着自傲的神情。

舒啸脱口问道:“你是外星人?你是来拯救我们的?!”这才发觉自己思维慢了好几拍。

“拯救?那得看你们自己的回答了。”

舒啸心脏嘭嘭直撞,兴奋地喊道:“我就知道,人类在宇宙中不是孤单的。一定会有邻居来搭救我们的。那个流氓黑洞出现在太阳系后,地球上的冬天越来越长,你们是及时伸出的友谊之手,是雪中送炭!”

但那个冷酷的声音,马上泼了舒啸一盆冷水,目瞪口呆。

“黑洞,是我放在那儿的。”

舒啸张大了嘴,愣神了片刻,说道:“你放的黑洞……你先来毁灭我们,再来拯救我们?”

“何谓毁灭?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清洗罢了。就像是夏天的一场雨,洗去草木上的积尘,让它们绿的更加鲜亮。黑洞,就是我带来的一场雨。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宇宙吸尘器。”

听到他说完,舒啸缓过了神来,破口骂道:“你算哪门子的神?人类不是灰尘,也不是宇宙角落中的污垢!是人!是人!我们一直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凭什么你说清洗就清洗?”

但“神”不为所动,仍然保持着冷酷的语调。“不,地球已经46亿多岁了。而你们人类,不过存在了几千万年。说起来,大概6500万年前,我也来过地球。当时统治地球的是恐龙,它们相貌丑陋,又极其血腥残暴,毫无美感可言。我只好在瞬间将它们清洗掉,这些低级生物,连聊一聊都没有必要了。”

舒啸反唇相讥道:“哼哼,我当你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原来就是个宇宙中扫地的。”

此时已经过了七点,房间的灯全都灭了。舒啸坐在一片黑暗中的沙发上,只有茶几上的玻璃,反射着星月黯淡的光芒。他想起来方校长和自己打电话时,也是这么“哼哼”的。

“扫地的,或者说雕塑家,剔除一切不和谐的盘根错节,达到最大程度的完美。”

“等等,既然你能够清洗恐龙,那这次为什么要彻底毁灭地球?就算你容不下人类,至少,至少留下我们的地球啊。”舒啸争辩着。

“你们的地球?地球在6500万年前,还是值得一看的。现在,伫立着你们几百米高的蚁穴,尘霾遮天蔽日,河水污浊不堪。蓝色的星球已经失了色彩,我该把它回炉重造了。也许,可以做成橙色的,温暖一点。”

“神”似乎认为自己解释的差不多了,继续说道:“好了,来决定你的命运吧,生存还是化为虚无。”

舒啸以为这个“神”会在他脑海中掷骰子来决定,但并没有什么骰子的形象出现,却听到他说:“那么,把你对美的所有认知,都说出来吧!”

“怎么,这是考论述题吗?你又成了宇宙中的命题人了?”在弄明白地球就这么身不由己地被一个无形的生物玩弄鼓掌中之后,舒啸心里始终愤愤不平。

那个“神”丝毫不理会舒啸的怒气,说道:“我说过,我们的星球,抛却了形体的束缚,只为追求永恒的美而存在。如果你们人类中有人能够真正理解美,我可以让他去我的星球居住。那儿比地球大一百倍。”

舒啸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问他:“你就这么一个一个跑到人类的脑海中去阅卷的?”心中的那丝光亮明朗起来——如果真的这样,地球上有70多亿人,按照现在人类科技的爆炸速度,在他调查完之前,人类早就能够自我拯救了。

“神”立即洞悉了他的想法,回答道:“那是你们的思维方式,一个一个问,是因为有身体存在。我是无形的,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在问你的同时,我也在问其他人类。更何况,你看到的技术爆炸,不过是政府捏造的谎言,只是稳定社会秩序的手段罢了。就像你们历史上的大跃进,谎报事实,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你们人类的历史,不过是野蛮的重复,不具美感。”

最后一线希望,又被彻底打碎。舒啸简直怒不可遏,但对话的“神”在自己脑海中,无法给他的肚子实际来上一拳。

“是啊,你问我对美的理解,那真是问到人了。我就是个美术家。”

“不错,你是美术家,但人类往往执着于术,对美的理解从来就不深刻。”

舒啸顿时哑口无言。他想起启蒙老师,自己的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舒啸在读到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时,心潮澎湃地对爷爷说:“一千个鸡蛋中没有一个是完全一样的,达芬奇就画了三年的鸡蛋。爷爷,我也要这样刻苦锻炼自己的描摹能力。”

爷爷当时正在画墨竹,他停下笔,沉思了一会,告诉舒啸:“啸啸,描摹能力对画家来说,的确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不同之中孕育着大同。你看这墨竹,不过是粗笔勾勒,却要透出瘦骨嶙峋、凌霜傲雪的气质。这是你仅仅描摹竹子外形所领略不到的。美,也许是细微的差别,也许是共同的特性。”

舒啸喃喃念叨出声:“美是细微的差别,也是共同的特性。”

“神”似乎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只是简短回应道:“是的。”

舒啸从回忆中出来,突然不想先作答,而是好奇目前的平均得分如何,“你已经调查了多少人类了?有你认为及格的回答吗?”

“50亿,倒是有几个盲人的回答,值得一听。”

“盲人?”舒啸难以置信,问道:“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能领略到美的?”

“正是因为他们看不见,所以他们心中的美是你难以想象的。你认为的美,是众人认为的美。而众人认为的美,是在利益引导下的集体认同,是集体中毒。比如潮流服饰,比如你们认为尖下巴是美的标配。盲人看不见,才会用心体会,甚至创造心中的美。”

舒啸陷入了沉默之中,“神”也不出声,似乎在耐心地等待学生整理思路。

此时的城市,只有微弱的光亮零落地闪动,那是手电和汽车的灯光。在定点供电之后,人们很少在夜晚外出了。地球,仿佛是在寂寞寒冷的宇宙中,慢慢滑入一个深渊怪物的巨口,在一片黑暗之中,走向最后的结局。人类辉煌的文明,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将被碾为齑粉。

舒啸竟在这毁灭之中,感受到了异样的美的存在。他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我知道,你瞧不起人类历史和文明。即便中间有过几个如明星灿烂的人物,对你来说也不值一提。草尖花蕊的露珠,万丈峰顶的白云,这些你可能看过了上亿年。地球上也许没有什么美能够打动你。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有更好的答案。”

“不必,你只要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楚天。”

舒啸和楚天认识,是今年春季的时候,现在说是第一个冬季比较合适。舒啸当时正在湖边画梅花。在漫长的冬季到来后,地球上最多的就是梅花,就连行道树栽种的也是梅花。这些岁寒斗士,似乎积攒了几千年的活力,一下释放了出来,梅花一开就是四五个月。

正当舒啸专心致志地勾勒最后一块瘦石,身后传来了喜不自胜的声音。

“好梅花!正是有雪无梅不精神,有梅无雪俗了人。”

舒啸回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面露红光。在他的脸上,似乎一直洋溢着兴奋的喜色。这样的神情,即使在四五年前也很少见到,更何况是现在的地球寒冬年代。

舒啸站起身,还未开口,对方已经伸出了手,自我介绍起来:“你好,我叫楚天,是一名吟雪诗人。”

“你好,我叫舒啸。”

舒啸掏出两支烟,楚天立即摆摆手,笑眯眯地说:“不不不,我已经戒烟了。以前抽烟是为了提升心气,激发自己的灵感。现在,我每天只要一看见这茫茫雪国,灵感就来了。”

舒啸好奇地问他:“您说自己是吟雪诗人,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只写关于雪的诗,时间久了,同行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号。”楚天的眼光越过舒啸的肩膀,陶醉地看着湖面的积雪,“你看这雪,覆盖住大地,多么干净纯粹啊。”

“您的诗,不写其他事物?那真是独树一帜了。”

楚天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的看着舒啸,“不写其他,不是不能写,而是不愿写。诗,当用来吟咏你心中最美的、最圣洁的。假如你并非真正热爱其他的东西,却用诗去写,那是对诗的亵渎,对文思的浪费。”

舒啸心想,这人爱雪爱的痴迷专一,不知道有什么缘故,不过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地球上的寒冬占了一年的大半时间,对这个吟雪诗人来说,却如同进入了四季宜人的梦幻王国。

“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佳作,方便的话可以题在这幅画上吗?”

楚天也不客气,低头酝酿片刻,提笔就写了起来。不知是他现场临时立就,还是在脑海中翻寻到合适的旧作。

纷纷暮雪落满宇宙

星球变成了雪球

有的冒出了梅花,花瓣飘进了时光

有的什么也不长

只好扔来掷去打雪仗

“你想说,这么个蹩脚迂腐的诗人,有关于美的更好答案?”

舒啸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神”似乎已经去楚天的脑海中调取了所有必要的信息。

“吟雪诗人!笑话!他的脑海中塞的尽是古代诗人咏雪的诗句,加以现代化语言修改,就敢称呼自己是诗人。一个人对美的理解如此狭隘,是永远也当不了诗人的。”

“是的。”舒啸超乎寻常的平静,似乎和“神”调换了位置,是他在循循善诱一般,“他对美的理解太过狭隘,你也不例外。”

“说来听听。”

“在楚天眼里,雪是世间最美的事物,所以他甚至不会欣赏雪中款款而来的一位美人,反而会怪罪她在雪上留下了脚印。你们星球只追求永恒的美,却不能容忍不永恒的美、带着瑕疵的美存在。你们的永恒之美,就是楚天的雪。为了塑造一个完美的宇宙,你们随手毁灭他人珍视的美,这种行为本身就极其不具备美感。”

舒啸说完,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对于人类,的确是神一样的存在。我们终究像是台球上的小蚂蚁,视野狭窄。我说的,也许在你看来都狗屁不通吧。”

“神”不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即回复。

墙上的挂钟指针,发着绿色的荧光,在秒针转了两圈后,“神”说:“你的答案有点意思。你可以去我们星球看一看,到时你再告诉我,我们的美是狭隘的、还是令人震撼的。”

“神”似乎要让舒啸输的心服口服,接着说道:“在黑洞内部,我放置了一个虫洞,连接着我的星球。当地球进入黑洞后,我会告诉你如何安全进入虫洞的方法。”

就像是方校长的那通电话一样,“神”停顿了一下,说道:“祝你好运。”随即,冷酷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第四年的第十个月,地球靠近黑洞的速度突然加快。人人都知道,那是“神”已经调查完毕的缘故。在那场全球性的谈话之后,人类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毁灭,以及毁灭的原因。不同于灾难之初的恐慌和混乱,地球沉寂了下来。人类的心,躁动或不甘,都在与“神”的谈话之后被吹熄。没有混乱,更加没有生气。

地球迅速掠过了木星轨道。在这个五彩缤纷的星球越来越近时,舒啸抬头仰望,天空中映照着耀眼的红色,那是木星的大红斑。地球如要被人扔进一片红色的海洋中,但这片海洋却丝毫未起波澜。事实上,地球就像是从太阳系模型上,被一个顽童拽走了,没有扰动其他任何星体。

舒啸甚至能看到木星表面快速流动的云层,表面的高速飓风永不停歇地旋转着,像有人在搅动一杯奶茶。

地球就要悄悄地离场。

直到天空完全笼罩在黑洞的暗影之下,这时,已经没有天空了。流氓黑洞、或者说宇宙吸尘器,张开了大嘴,“哧溜”一下,就吸走了大气层。舒啸尚未觉得呼吸困难,地球已经猛地被吸进了黑洞。

在一片黑暗之中,地球静止了。是被“神”一杆进洞,落在了袋子最底处。舒啸以为会感受到黑暗的恐惧和彻骨的寒冷,但在他轻飘飘地脱离地面,被吸向黑洞深处时,却有种躲进被窝,进入梦乡的安稳。

人类、房子、车子、树木、河流,一直存在的、人类创造的,全都漂离了地球表面。在黑洞强大的旋转坍缩下,化为了一个个高密度的粒子,发出转瞬即逝的微光。如同夜空中的星星,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不见。地球表面变得干干净净,剥去了一层外皮,变小了一些。

黯淡的微光下,舒啸看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性,紧紧抱着她的孩子。她蜷曲了双腿,想用身体尽量将孩子遮盖的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幸免于难。但在忽明忽暗的微光闪烁下,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最终轻轻亮了一下。

成千上万的人类,如同流星划过舒啸的身边。舒啸在虚无中旋转着,那些光芒忽而在他的头顶,忽而在他脚下。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那幅未完成的《星空》图,原来人类也能够成为星星啊。

“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神”告诉了他如何进入虫洞。舒啸没有注意去听,他想起他的爷爷,曾经也那么搂抱着他,告诉他,“你的名字,是取自东晋诗人陶潜的《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如果哪天你在外面不开心了,你就回家来,爬爬小山,舒啸赋诗。”

“你们这样的神,尚在追求永恒之美。我想,我已经看到了。”舒啸在黑暗中咧开了嘴角,像孩子一样笑了,“现在,我要回家了。”

“祝你也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