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者

2018-03-07 字号:

摘要: 木瓜醒来后一阵罪恶感,像炸窝的蚂蚁一样爬满他全身,他靠在床沿,借着挤进屋子那微弱的晨曦,咀嚼着昨夜的梦境。 他想抓住那个梦,然而梦仿佛一条游进深水的水蛇,任由他怎么努力也不能抓住,渐离渐远。木瓜的罪恶感凝结成眉间的肉疙瘩,他羞于告诉自己的妻子。吃过了早饭,...

木瓜醒来后一阵罪恶感,像炸窝的蚂蚁一样爬满他全身,他靠在床沿,借着挤进屋子那微弱的晨曦,咀嚼着昨夜的梦境。

他想抓住那个梦,然而梦仿佛一条游进深水的水蛇,任由他怎么努力也不能抓住,渐离渐远。木瓜的罪恶感凝结成眉间的肉疙瘩,他羞于告诉自己的妻子。吃过了早饭,他还是忍不住告诉妻子荞麦。

“这没什么的,不就是梦见自己吃红泥嘛,有人还梦见过自己吃淤泥呢。”荞麦不以为然。

不过,荞麦所不知道的是,木瓜梦见自己吃红泥的时候,是蘸着血吃的。在他的感觉里,吃出了鲜嫩的味道,仿佛吃羊血汤。令他惴惴不安的是,他不能确定那血是谁的血,可能是动物的,也可能是人的。不管怎样,梦见血,而且自己还把它吃了下去,总是不祥的征兆。

木瓜抽出五支香,点燃,走出屋子,来到院子的东南角的一棵大榕树下,把香插下,自己跪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鸟儿被香的烟雾熏醒了,树上传来一些骚动。祷告完毕,木瓜起身,用手拍了拍漆盖的尘土,走回家中,挑着水桶到桄河边担水。村里已经搬空了,自来水也就停了,只能挑水。镇里也不给这个荒村供电了,木瓜只好买了一个柴油发电机,自己发电,也很少使用。

昨晚的雾水降得大,路边的野草野花上全都缀满硕大的露珠,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冰凉的感觉钻满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木瓜的脖子被一颗树枝滴落的露水砸中,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用衣角抹掉水滴,继续行走。

木瓜挑水回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屋子太暗,在院子里用餐,吃得舒服一些。主食是玉米粥,菜是炒酸笋和炒腊肉。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咬断食物的咯吱声长短不一地从他们的嘴巴里传来,有几只鸟落在桌边,啄食掉在地上的玉米粥和菜沫。谁也不太理谁。

吃过早餐,妻子收拾餐桌,洗碗。木瓜则拿出刀和磨刀石,有节奏地磨起了刀。磨了不多久,一阵阵锋利的摩擦声,就在空气里裂开,用水一冲洗刀子,刀口就出现一道寒光,照得见他稀疏干硬的胡根。

木瓜仰起刀口,用左手的大拇指刮了刮刀口,摩擦出唰唰的声音,铮铮作响,他很满意刀子的锋利程度。妻子已经装好了外出干活用的水和工具。在阳光穿破晨雾之前,他们就沿着弯曲的泥土路,爬到村后一块小土坡。今天,他们要做的就是拆除土坡上的一座已经严重破烂旧屋子。

屋子早就不住人了,更明朗地说,整个村子,除了他们家,所有的屋子都不住人了,他们的村子成了荒村。村里的人都跑到山外了,很多年都没有谁回来过,都说落叶归根,连死人的骨头都没有回来几个。他们可能都变成了灰,睡进冰冷狭窄的瓷罐里,被放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在拆除屋子之前,木瓜点燃了一堆火,荞麦点了几支香,然后把香插在了屋子的四周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做好了这些准备,木瓜爬上屋顶,用一根棍子,把残留的瓦片一一敲落,山谷间瞬间响成咚咚当当的一片。荞麦则用耙子把屋子底部的杂物,耙到屋子外面的空地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几座山的山头倾泻下来,他们额头的汗水泛起了明亮的涟漪。

残垣断壁被他们夫妻两用大木头推倒,推不倒的墙体,用锤子和锄头一块块扒下来。屋子的横梁、门窗,也被他们巧妙地取了下来,这些建造屋子的部件都被他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因为年久失修,经受日晒雨淋,这些深山里砍来的木头,都已经失去了当年的质感和重量,一只胳膊都能轻易地抬起它们。工作干起来并不累,只是比较繁琐。

屋子里潮湿的霉味浸透了他们的衣服,鼻孔里充斥着呛人的气味。他们把身上的衣服和裤子都脱下来,挂在树枝上晾晒。男人赤裸着身子,下身的阳具也冒出了汗水,十分湿润可人。女的并不脱光,只是脱下外套,穿一件薄薄的衣服,身子稍微一动,就露出硕大鲜嫩的乳房。

他们年轻力壮,两个人积攒的力气足以让他们拆掉村子所有的破房子。

这座旧屋子的主人木瓜是记得的,叫蛮六,他家是村子里比较早搬出茶村的。木瓜很不喜欢蛮六这个人,这个人太横,不讲理。那时候,村子的赌博风气就是蛮六这个人带起来的,村里的淳朴风气被这家伙搞坏了。

当年,蛮六从外面做药材生意,赚了点钱,才回到了我们茶村。也有人说,他是为了逃避赌债,才回的茶村。回到村里,他私自在村里的废弃的老教室里开设了赌场。

他叫人把那几间废旧的教室重新清扫粉刷了一遍,安上电灯,还摆上了很多桌子,窗子也被他用木板全部钉死了。村子里人听说蛮六用村里的旧校舍改作了赌场,都很气愤。人们觉得这会让我们的村子的孩子学习不好,破坏风水,这是很可恶做法。

村子里的退休老教师带着另外几个人去找蛮六理论,想让他归还小学校舍,把赌场从那里撤出来。

蛮六拿着一把长刀从屋里冲出来,张口就骂。你们几个老不死的贱骨头,你们吃屎了吗?别人都不说,你们说什么说啊。那几间烂房子放在那里那么多年了,你们谁管过。

我跟你们说,我蛮六就是要在这里把我的赌场开了。谁要拦我,看我不把他劈了,扔到桄河里喂鱼。

说完,蛮六手上的长刀随着他的话“咔嚓”一声稳稳地吃进了一棵臭椿树的腰里。

那几个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一个人说,总有人能管你,我们要到公安局告你。

蛮六奸笑地说,你们尽管去,我怕你们只会白走一趟。不过我先说一声,要是被我知道谁告了我,我是不会让他好过的。你们老了不怕死,但是你们得为你们的子孙想想,是不是。

蛮六一把将刀从树身拉出来。椿树的臭味一下在空气中浓烈地铺散开来,刺得那几个老人直流浊泪。

蛮六朝刀口吐了一口痰说,要不是看在你们几个是老人,我全把你们一个个像劈南瓜一样,将你们这些狗鸡巴的劈开了,管什么卵事。

蛮六就像一位将军一样趾高气扬地教训着村里人。

那蛮六说,操,狗日的,你们这些鸟人谁要是坏我好事,老子饶不了他。

人们的嗓子像堵满了炭灰很难受却都不敢吭声。

后来,蛮六打伤了人,外逃他乡,赌场才被关闭。

木瓜和荞麦扒到里屋的时候,在一张木床下看到了很多装有暗红色的液体的医用袋子。荞麦不小心弄破了一个,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就窜出来,熏得人头昏眼花,呕吐连连。荞麦捂着鼻子跑了出来,站在一棵树下呕吐。木瓜也紧跟出来,给荞麦揉背。

那些尿袋子肯定是蛮六的老爹的。

木瓜认出了这些尿袋子,他对荞麦说,他爹是一个战斗英雄,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担任侦察班班长,到越南高平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从山上摔下来,把尿泡摔破了。命是捡回来了,但是身下多了个尿袋子。也幸好在打仗之前有了蛮六这么一个儿子,要不然就该断子绝孙了。

木瓜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蛮六老爹死掉的时候,蛮六从外地回来给他爹办葬礼,因为蛮六得罪全村的人,大家都不愿意参加他爹的葬礼,连抬棺材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有人站出来说,蛮六固然可恨,不过他爹是个战斗英雄,不能让英雄死后失去荣光,没有尊严,要不然我们茶村的人全是卵蛋,会被别人耻笑的。我们都去吧,不为蛮六那狗日的卵蛋,是为了我们茶村的战斗英雄。于是,人们就都去了,把蛮六他爹风风光光地葬在了山上。

从那以后,蛮六就没有在村子里出现过。

2 最早离开的人

最早离开茶村到外面去的是一个叫译的人。

“译我见过,他是个怪人。”木瓜抿了一口米酒,砸吧一下嘴巴说,“按辈分,我该叫他叔公,他离开茶村大概也就二十岁。他打扮像个女人,一个男的喜欢穿女人的衣服,让人不能接受。他也从不跟男人亲近,连碰一下都不行,别人从不叫他名字,叫他小女人,他也不生气,小孩都这么叫。”

“这让他老妈十分担忧,找麽公(桂西南壮族的宗教仪式专家)问卜,麽公说邪鬼侵占了他的身体,让他分不清自己的性别,要做法事。邪鬼怕狗血,特别是黑狗,得用黑狗的血来驱邪。”

“那时候,我八岁,趴在母亲的背上看完了仪式的过程。译喝下麽公的药水后就昏迷了,被人抬到一块门板上,衣服扒光,只留一条小内裤,麽公念完咒语,把热乎乎的狗血浇淋在译十八岁的身体上,狗血在他身上变成青色,冒着青烟,雾气跑满整个屋子。”

木瓜看了一眼缝补衣服的荞麦继续说:

“译醒来的时候,是隔天的下午。跟他老妈要了一碗酒喝,从没喝过酒的他,一仰头就把那碗酒一饮而尽,眼角汩汩流出泪水,从此不再说一句话,也不愿出门。谁也捉摸不准麽公的驱邪法事是不是成功了的。”

“直到有一天,桄河上驶来了一条船,船上走下一群耍杂技的人,进到我们的村子,我们才又见到了译的身影。”

荞麦停下手中活,望着木瓜。

“耍杂技的人们在村长的安排下,住进了村尾的花婆庙。我曾看到,译悄悄跑到庙子的后面,从窗口痴痴地望着里面穿鲜艳怪异服装的人们。表演都是在晚上进行的。村子的人们挤满了花婆庙前面的空地。译也来了,不过他站在远处的一处小山包上,距离人们比较远。那时候,我尿急,去撒尿的时候才见到他的。”

“那帮人在我们村子住了六天,晚上表演,白天休息。那个耍花枪的美男子每天早上都会去桄河边刷牙洗脸。那几天,译每天早上也会到河边。第二天的时候,我就见到他们坐在河边聊了起来。”

木瓜看了一眼荞麦,挤出一丛微笑,继续说:

“那群杂耍人是在清晨乘船离开的。浓雾散尽之后,译的家人才发现自己的儿子不见了。组织了一大群人寻找,没有找到。他的母亲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译写下的,说自己已经离开了茶村了,跟杂耍的人们一起,叫他们不用寻找。”

“译的祖上是茶镇的土司,在我们这一代很有权威。译的老爹虽然平时看不惯译的女人样,喝酒之后,总是嚷着要把译赶出家门,说他败坏了瓦氏祖宗的名声,可是当译真的离开茶村之后他自己却病倒了。”

“译还有一个哥哥,茶城师范学院毕业后,在茶镇中学当老师,在译十五岁的时候就病死了,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茶镇的土司家族的血脉可能要断了,人们都这么说。”

“译离开茶村之后,我就常常想象他跟着那群杂耍人到世界各地演出的场景,那时候,我很曾羡慕他的那种生活。”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荞麦打断了木瓜的讲述。

“乌鸦。”

“乌鸦?”

“这些食腐肉的鸟肯定又发现了什么猎物,也许就在不远处。”

“别管它们了,洗澡吧,水已经热好了。”荞麦放下针线,拿起水瓢把热水舀进桶里,叫木瓜拿去洗澡。

两人都洗好澡,已经是半夜了。月亮很好,即使不开灯,也能将屋子照亮大半。干了一天的活,两人都已经疲乏了,待把衣服晒好之后,就熄灭灯盏上床了。

不多久,屋内就传来床板稀碎的响动声,门外的狗撑起上身,谛听着屋内的动静。一阵响声过后,是沉重的呼吸声,节奏在变换着,之后是娇喘声。狗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用前爪扒房门,屋内的喘息声停住了,狗也不动了。没过一会儿,屋内传来了响亮的女人叫喊声,像是疼痛的哀鸣,狗嘤嘤地叫了几声走开了,趴在刚才的地方继续睡觉。屋内的女人的叫喊声,在巨大的月夜里继续回荡,深深浅浅,摇曳多姿,十分动人。

3 猎物

木瓜到扛着枪到山上打猎。

这是一把真枪,不是猎枪。他在罗代的家里找到的。罗代的家已经很多年就没人住了,这把枪被他藏在床下的一个木箱子里,他搬离茶村的时候,兴许是忘了这把步枪,或者根本就没敢带走。

木瓜去拆罗代家那烂房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把枪,用油布包着,光亮如新,箱子里还有几盒子弹。木瓜猜想,这应该是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时候留下来的。

茶村距离中越边境不过五公里,当年自卫反击战打响的时候,每一个十八岁以上的男人都拿到了一杆枪。罗代的老爹是茶村民兵连的连长,仗打完了,村里的枪都被收缴回去了,这把枪应该是罗代的老爹偷偷留下来的。难怪他们家在村里敢这么目中无人,蛮六都礼让他们三分,都是因为有这把枪给他们撑腰。

木瓜刚拿起那把枪,在枪膛上喂了一颗子弹,兴奋地跑到屋外,站在罗代家的一个废旧石磨上,瞄准桄河面上的一群野鸭子。

荞麦站在一旁紧张地观望,提醒木瓜别乱打,会伤人。其实山里除了他们,也再没有什么人。

枪响了,子弹穿过树梢,打在了河面上,涌起一朵硕大的水花,野鸭子们嘎叫着飞向了岸边的草丛,山上的野兽们都在林子里狂奔,发出惊悚的声响。巨大的响声把木瓜的耳朵震麻了,过了好久才听清荞麦说的话。

木瓜要用这把真枪到后山打野猪。

山里的野猪严重泛滥,山脚的野生芭蕉林已经被他们啃食得差不多。木瓜想着,一定要打下一只野猪给自己加餐。山上林木茂密,荆棘丛生。木瓜蹲在树丛中等待野猪的到来。

一只刚从香蕉林内吃饱香蕉的大黑猪缓步走来,在一处水洼里打滚几圈后,带着满身泥水走向林子。木瓜压低身子,慢慢靠近,趴在草丛里,瞄准大猪,找准时机,扣动扳机,子弹穿透猪脖子,猪就倒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野猪的毛很硬,刺人。木瓜找来枯木干柴,生了一堆火,把猪毛用火烧光。这是比用开水烫还要高效的脱毛方法,火真是个不赖的东西,木瓜想。

脱好了毛,木瓜当场把野猪开膛破肚,猪内脏里散发的腥臭味引来了一大群乌鸦,落在一棵老树上,黑麻麻的一片,盯着地上的猪。木瓜只留了猪肝和猪心,其余的内脏都扔给了虎视眈眈的乌鸦们。木瓜用刀砍了一条木棍,削尖,把对半砍的猪肉挑回家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木瓜对妻子说了一件让他心慌的事。

“拉完那泡屎,我心里很不踏实。”木瓜皱起了眉头。在上山的途中,他在一处崖壁旁拉了一泡屎。

“怎么回事?”

“我蹲在一处山崖那里把屎尿往下拉。那山崖看起来并不高,可是,我没有听到回声,屎块掉落的声音我没听见。”他心里发麻,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只是心里觉得不舒服,没着落。”

“为屎块担忧?”

“自己体内的东西掉落,听不到回响,心里不踏实。”

“别乱想了,睡一觉就没事了。”妻子安慰他。

第二天,他们收拾河边的一间老屋子的时候,木瓜肚子疼,钻到桄河边的草丛中拉野屎。在他返回的路上,在树丛下看到两条带冠的色彩斑斓的大蛇在交欢,那两条健壮的蛇吐着信子缠绕在一起,下半身跌宕起伏,闪闪发光,吓得木瓜撒腿就跑。人少了,村子外面全成了蛇窝。

“啊!吓人。”木瓜冲荞麦叫喊。

“踩到屎了,叫成这样。”荞麦被木瓜的惊叫吓了一跳,责怪他说。

“蛇,我看见那俩狗东西在做爱。”木瓜惊魂未定。

“碍着你了。”荞麦嗔怪道。

“我就知道肯定有事情发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跟我找茅厕去。”木瓜埋怨道。

在茶村的习俗里,人遇见蛇交欢是不祥之事,如果不及时化解,会有坏事发生,比如蛇会钻进屋子里伤人,或者在野外会被蛇咬,蛇是记仇的动物,你破坏了它的好事,它就给你带来麻烦。民间破解这种邪事的做法是“以污治污”,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绕着村里最脏的茅厕,左三圈右三圈地走上一轮,边走边念:天神保佑,污秽离身。做完之后,憋一口气,找到一棵树,对着树连吹三口气,把自己体内的晦气转移到树上,这样一来蛇就会找那棵树报仇,人可以安然无恙。

木瓜跟荞麦在村里走上一圈也没见到一个茅厕,村里的茅厕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很多人家自家都建起了厕所,很少有人跑到屋子外面的半露天茅厕排泄。

村尾的茅厕撑得比较久,因为一些老头老太太恋旧,不习惯用屋里的瓷砖蹲便器,经常攥着几片树叶,或者一根脱了粒的玉米棒光顾村尾茅厕,这个茅厕的“生意”倒还不错。

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可以知道,这个茅厕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毕竟老人体弱,吃的东西少,消化不行,排泄物不会太多,茅坑里的不会有多少存货。再者,村里已经许久不住人了,粪坑也老早干涸,它只是在努力地保持乡村茅厕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楚楚可怜。

木瓜也只好将就,没有找到更好的茅厕了,现在找到一坨人屎都难,更别提茅厕了。他双手合十,微闭双眼,绕着这个已经长满荒草的茅厕走起来。茅厕的屎尿味全无,空气里飘荡的是植物茎秆被踩碎的鲜美汁味。

荞麦见到他这个样子觉得十分好笑,笑声已经趴在了嘴边,呼之欲出。但是她觉得不该打扰木瓜,嘴角一瘪,把笑声碾瘦弱了,变成一缕温热的气息从鼻孔挤出来。

回到家,木瓜找来一袋石灰粉,在自己屋子周围撒上一圈石灰,他自认为这样可以防止那些恶蛇跑到家里伤人。他还是不放心,出了屋子,蛇还是会伤到人,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就是在身上带一块铜片。蛇是怕铜的,这个他从小就知道。

茶村的历史传说里有一条成精的大蛇叫“厄”,躲在水里,人下水的时候,就把人拖到水底吞吃掉。不过,这恶东西怕闪光的东西,特别怕铜光,人们佩戴铜圈或者铜片下水,是可以防止大蛇的攻击的。木瓜从这里得到启发,他想,现在的蛇都是那天大蛇的子孙,他祖先怕铜光,现在的这些杂种肯定也怕。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荞麦说了。

“哪里有铜片给你?”荞麦问。

“电线里有。”

“想得美,万一再触电了,你就没命了。”

“我们这里的电线早就不通电了。”

“不通电了也不行,这么高,爬上去摔下来也会没命的。”

“你说的对,”木瓜想了想说,“通了电的铜线没灵气了,发不出耀眼的铜光。”

木瓜把目光压在了榔山上的那些千年铜柱上。

这些铜柱是一位汉代的将军埋下的。当年,他领着数十万兵马打败了交趾的军队,然后把收缴上来的铜兵器放进火炉里,制作成数十根巨大的铜柱,埋进土里,越千年而岿然不动。

清朝的时候,茶城的一位土司老爷因为要制作铜鼓,想把这些铜柱砍倒,拉回去扔进工匠的火炉里。不过,任凭人们怎么刀削斧砍,那些铜柱没有一点伤痕。土司老爷用十几匹马拉,铜柱也没有动一下。他的师爷说,铜柱里有神灵,恐怕那位将军的神灵就住在里面,谁也别想动一下。他们只好作罢,悻悻而归。没过多久,那位土司老爷在被朝廷征调带兵去镇压瑶民起义的时候,胸口中了涂过毒汁的竹箭,不久就暴毙身亡了。

木瓜祖上是茶城一带的麽公,是神职人员,也是掌药的,得到土司老爷的重用,颇受尊敬。他祖上的一位麽公专门为这些铜柱写了一本麽经叫《铜柱将军颂》让这些铜柱具有了宗教的神力,叫人不敢侵犯。

“你敢吗?”荞麦问。

“我只取一小块,有何不敢。”

木瓜在荞麦的陪伴下来到了榔山。铜柱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锈花和青绿的苔藓,看上去像是一棵古树。木瓜已经准备好了凿子和铁锤,很快就从一根铜柱那里取下一节甘蔗大小的铜条。之后,木瓜将铜条反复捶打,制作成了两个圆形的铜片,他和荞麦一人一片,用麻线穿了,挂在脖子上,那一片冰凉,如同脖子上窝着一只蜗牛。

那天晚上,木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从那根巨大的铜柱取下铜块,准备要走的时候,脚下的地突然塌陷,他和荞麦滚入一个地洞,滚了好多圈来到一处石室,他点着打火机照亮石室,一个穿着铁甲的人手握长刀立在墙边,拿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们看。

木瓜拿出打火机往地上照,地上睡满了蛇,各色的蛇缠绕在一起,小的如线,大者似桶,泛起一片湿润的亮光。青绿色的蛇眼射出夺目的光芒,让他们顿时昏厥过去。

木瓜被这个梦惊醒,背后冒出一层细汗,他朝榔山的方向望去,一轮肥硕的月亮正在睡在一层青云上面。

4 来人

蛇最终没有进到他们的屋子,却来了几个城里人。

“我们是徒步旅行者,”一个人向木瓜介绍道,“来这里游玩的”。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村子已经搬空了,没什么可以看的。除了我和妻子,没有其他人,野兽倒是不少。”木瓜用木讷的口吻说。

木瓜宰杀了一头前天用陷阱捕捉到的小野猪,招待那几个人。

吃过饭,那几人拿着相机在空村里到处转悠,对着已经爬满青藤的老屋“咔嚓咔嚓”地拍照,时而发出几声惊叹,整个村子的气息又多了几分热闹。

他们还跑到村子后边一处山涧里看瀑布,洪水期已经过了,瀑布的水流并不大,要是汛期,水流坠地的轰鸣声会响彻山谷,震耳欲聋。

木瓜和荞麦拿起锤子和锄头继续拆一座烂房子,有一个人找到了他们,给他们在一处破屋子前照了一张相片。

夕阳走进山头,这几个人就下山了。

“很久以前,这里人来人往。”木瓜告诉荞麦,有点炫耀的意味,“云南来的马帮经常在这里住宿,山上都是强盗土匪的窝。比这早几年,人也还很多,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塘里都有火。田地都还种着玉米和红薯,没有荒芜。”

茶村在滇桂交界处,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地,由缅甸和云南运往广东的货物都要经过茶村,以前这里繁荣得不像样子,跟现在破败的模样完全是大相径庭。现在的人都跑到广东去打工做生意了,赚了钱都在城里买房,没有人住,村里的老房子就慢慢腐烂了,成了老鼠蟑螂的欢乐窝。

“咱这地方太重要了,云南的军阀曾经派军队来攻打,占了茶村,把我们的人全赶走。”木瓜从火堆拿出一个红薯,边剥皮边说,“那些狗崽云南军叫嚣着要全部占领广西,他们快打到邕州的时候,就被陆荣廷的军队全都干掉了。原本驻扎在茶村的云南兵崽连夜逃回了云南。”

“后来,村子的人一商量,决定要成立自己的武装队伍来保卫村子。于是,大家筹了几千块大洋跟广东的一名商人买了几十条枪。”

“这些枪刚买来,还没摸热,就被镇上的一名军官带人来收走了,说是要支持革命。这些枪根本没送到革命军手里,反而被榔山上的那群土匪用鸦片换了去……”

木瓜和荞麦两个人围着火塘吃烤红薯,聊到了半夜。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他们来到村子东头要拆一间大瓦房。去年下大暴雨,这间屋子的屋顶全塌了,洪水裹狭着山坡上的泥沙把墙壁冲出一个大洞。

“这是谁家的村子,看起来挺阔气。”荞麦蹲在地上,用树叶擦拭着两只石狮子的大眼睛上的灰尘,狮子的眼睛被树叶的汁水染成绿色,模样看起来倒是挺可爱。

“陈家的老宅子。陈家曾经是我们整个茶镇的大富豪,祖上是卖鸦片的,也组织人种植罂粟,赚了大钱。当年,邓小平的红七方面军从百色打过来的时候,他们怕被枪毙,就逃跑了。”木瓜放下手里的铁铲,面对荞麦说,“他的后人迁回来住过几年,后来,他们就在城里买了房,房子就没人住了,和村子的其他人一样,房子也不管了。”

有一个传说,陈家的祖宅下埋着很多银元,不过,谁也没有没有找到过。

木瓜很小的时候,跟陈家的小孩玩的很好,从他哪里听来,他爷爷的银元就埋在他家那个高高筑起的火塘下面。木瓜见过那位爷爷,他也是做生意发家的,也有人说他也是卖鸦片发家的。因为被人下毒,眼睛瞎了,整天坐在门口,总侧着耳朵听来人的声音。

这老爷爷活到了九十九,算是长寿老人。临死的时候,他都还对儿孙们说,咱家的火塘要世世代代保留,不能损坏。人们就猜测,他赚来的银元就封存在火塘里面。

他们的子孙大概忘了他们先人说过的话,人走了,家不管了,连这个火塘也扔了。

“里面的银元要是真的有,早被别人挖走了。”荞麦说。

“我们过去瞧瞧。”木瓜扛着铲子走到火塘的地方,用铲子铲开落在上面的瓦片。

他们发现,火塘的砖块和红泥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软成一摊红泥,一口铁锅被屋顶坠落大瓦片和木块砸烂了,铁锅碎片爬满了红色的铁锈。走在上面,嚓嚓作响。木瓜很好奇是否下面真的埋着银元,他撸起袖子准备清理杂物,把火塘的底掀开,看能不能找到宝贝。

“别贪财,这是人家的,再说了你挖出来也用不着,白费力气。”荞麦制止了他。

木瓜只好作罢,拿着铲子去整理那堵早已颓败的土墙。

自从上次那群城里人走了之后没几天,又有一群骑着自行车的人来到了这个破落的村子里。

木瓜照样用山上的粮食和野兽的肉招待了他们。

“我们是从茶城来的,我们看到了别人发在网络上的照片,太漂亮了这地方,所以我们也来看看。”那人打开手机,把照片递给木瓜和荞麦看。

他们看见自己在照片里露出洁白的牙齿在笑,还看见晨雾下自己的村子变得美轮美奂,仿佛仙境。他们住久了,估计没什么感觉,只是那帮城里人闲着没事,小题大做,跋山涉水,翻山越岭,骑着自行车来这破地方找罪受。

“你们这个很快会成为一个景点的,有山有水,还有这么多老建筑。”一个人拿着相机对着一个鼓楼拍照,回头对木瓜说。

“我的那群驴友们会喜欢的,我要把照片传给他们,让他们也来看看这地方。”另一个人接话道。

来村里游玩的人越来越多,木瓜和荞麦开始有点不适应了。他们储存的粮食已经不足以再招待下一批人了,即使不用招待人,陌生人的到来严重影响了他们两个的正常生活,木瓜和荞麦也不太乐意。

有一天,从城里来了几位民俗学家,批评他们损坏老屋的行为,说这是破坏文化遗产,把木瓜弄得很尴尬。

木瓜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遗产,有的只是破房子,为了让这些破旧的房子的有尊严的站在这片土地上,他和妻子才把他们拆掉,让它们安心地卧在地上,融入土地的怀抱,而不会再受风雨雷电的侵扰。他倒是认为这是一件积功德的事情咧。再说了,他推倒的都是破房子。那些人不会知道,夜里,风灌进这些房子的破洞会发出巨大的响声,仿佛哀嚎,让人难以入眠。房子也是有寿命的,寿命用完了,也是要入土为安的。

其中一个民俗学家说,“你们别在这里住了,你们该搬到山下,或者到镇里住,这里应该被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在这里搞破坏。”

另一位带着厚眼睛的民俗学家看了看他们两个说,“听说这村子的人都搬到镇上和城里住了,那些没钱买房的贫困户,政府也用扶贫政策,帮他们在山下和镇上建起了房子,村里早空了,没人住了,你们两个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他满眼疑惑地看着木瓜和荞麦,“你们不是这村子的人吧?”

5 我从哪里来

山中下起了雨。

荞麦扶住窗沿的那一刻,湿漉漉的水滴沿着她的手往她的身子里爬,湿冷的风,鱼尾一般扫过她黯淡消瘦的美丽脸庞,扬起几束柔软的发丝,在昏暗的空气里飞舞。在冷雨的初秋到来的这一天,内心的忧郁仿佛一颗硕大的毒蘑菇,撑满了她的心房。

荞麦心情很不好,她进到屋里,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

木瓜也走进屋里去,坐在荞麦声旁,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她的肩膀。

“我以为我会永远忘记我的过去……”荞麦啜泣起来她转过身子抱住木瓜,样子楚楚可怜,仿佛一只受伤的猫。

“没事了,我保证再也没人再来打扰我们。”木瓜抱着哭泣的荞麦说。

第二天一大早,木瓜就来到村外的一处山涧,把架设在上面一个木板桥砍断了,这是进茶村的主要入口之一。桥已经建成多年了,木头的质地也酥松了,一斧子下去,就能把一根木头砸开一大口,不用多久,整座木板桥就被木瓜砍落到山涧深处,发出悠长的声响。木瓜还把铺设在桄河上的浮桥拆掉了,让想抄近路的人失去了机会。

“还有一条入村的公路。”荞麦提醒说。

荞麦所说的这条公路是一条土路,是车辆进出茶村的主要通道。路的尽头就是茶村。

“我也会把它封住的。”木瓜承诺说。

为了封住这条路,木瓜带着荞麦到后山去挖树种,这些树浑身长满荆棘,生长快,生命力顽强,把他种在公路上,不出一年,整条路就会被这些荆棘树封锁住,就算是兔子也别想钻进来。

他们两个把能挖到的树苗都埋进了路面的泥土中,密密麻麻,种了一大片,要是这些树苗全都成活,路面会被荆棘树占满,这条路也就废了。

这样还不够,木瓜还把一段公路的路基挖空了,等汛期一来,山上的汇聚的洪水就把这段路给冲垮,公路局的人肯定不会来修的,这条路就不能走人了,彻底废掉了。

木瓜还是不放心,这里的风景确实很美,建筑也很好看,为了避免城里人来看这里看风景,他要把这片美景变得不美丽,甚至丑陋,至少不那么吸引人。把房屋全部毁掉是不可能的,房屋也有自己的寿命,强行拆毁那是犯忌讳的。

木瓜看到村子里堆积如山的木头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要用这些木头制作成各种面目狰狞的傩面具,挂在老屋子门口和窗棂上,让这些恐怖的傩面具威慑想要靠近村子的人,城里人没见过这些东西,肯定能吓到他们。

木瓜祖上三代都是当地有名的麽公,他们家族制作傩面具的手艺首屈一指,远近闻名,木瓜很小就跟随父亲制作傩面具,手艺也很精到。说干就干,木瓜从床底拿出已经封存多年的工具箱,开始制作傩面具。

制作傩面具也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木瓜负责雕刻,荞麦帮助给傩面具上色。为了让这些傩面具更逼真,色彩更夺目逼人,木瓜还用动物的血涂抹在面具上。

木瓜选用的是猴子的血。猴子是灵长类动物,有灵性,它的血是最好的。木瓜在山上做了很多个陷阱来捕捉猴子。

榔山一带的猴子很多,以前村里还种植玉米的时候,成群的猴子经常跑到玉米地里偷吃玉米,糟蹋了很多庄稼。现在,地已经抛荒了,猴子只能以山上的野生香蕉和野果为生。

木瓜用陷阱捕捉到了一只大猴子,是一头公猴。猴子被一条长铁链绑住脖子,拴在院子的大树下。猴子是好色的动物,尽管已经被人抓住了,它依旧不改放荡张扬的性格,每当美丽动人的荞麦从它身边走过,这东西总会立起身子,自信地露出自己阳具和阴囊,嘴里发出激动尖叫,猴子的这些举动总能把荞麦的脸蛋烧红。

“你这下流的东西,”木瓜对猴子说,“该死哦。”

木瓜扔给猴子一个玉米,猴子捡起来,爬到树枝上啃吃起来,玉米吃到一半的时候,猴子的脑袋就晃动起来,不一会儿,猴子的身子连同那根玉米棒一起,坠落树下。

木瓜在玉米棒上放了麻药。这种麻药是从一种树的汁液里提炼出来的,木瓜所掌握的麻药提炼技术,也是传承自自己的父亲。在古代,这种麻药再加上鸩毒,就可以让竹箭拥有一箭毙命的恐怖能力。汉朝的时候,距离茶村不远的句町国首领亡波,带领他的士兵协助汉昭帝平定姑缯和叶榆叛军的时候,他们的箭头上就涂抹了这种麻药和鸩毒,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大获全胜,歼敌无数。史书的记载是:“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

猴子吃了麻药,昏睡过去了,木瓜把它抱到一个桌子上放着。他拿出一把剃刀,在猴子的臂上割了一道口子,把它体内的血放到脸盘里,血落在盘里发出泠泠的声响,十分悦耳。猴子体内的血由稠红变成淡绿,血慢慢流尽。这只猴子就这样安静地告别了这个世界,把它的鲜血献祭给那些傩面具。

“把它的尸体埋了吧。”荞麦说“怪可怜的。”

“好。”木瓜应道。

木瓜和荞麦把猴子的尸体埋在了山坡那边的一棵枫树下,垒起的坟墓跟死人的坟墓一模一样。

木瓜往猴血里加入一种树胶,猴血就凝结成胶状,方便涂抹,这种树胶也能让血持久地保存明亮的颜色。这一盆猴血全被涂在了雕刻好的傩面具上。摆在阳光下晾晒的面具,一个个长着獠牙,脸上的红色涂料透着隐晦的光芒。

这些面具被木瓜和荞麦挂在了村子显目的位置,房屋的外墙、门板和窗棂上,鼓楼上,村口的树上,河岸边,都挂上了狰狞的傩面具。村子的氛围顿时变得很不一样了,外人看来是恐怖,木瓜和荞麦却觉得亲切和安全,毕竟这些傩面具是经过他们的手一一打磨制作出来的,彼此之间是有一份感情的。

木瓜还在村子显眼的位置堆了很多白骨,这些白骨都是他猎杀的动物的骨头。这么一来,来到茶村的陌生人真的就很少了,木瓜和荞麦的生活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枫叶红了。”荞麦看着那边山坡的枫树说,“我想去那边走走。”

荞麦拿着一个傩面具,和木瓜一起走到山坡那边去。

他们找到了猴子的坟墓,把那个傩面具放在猴子的坟头。

6 狼

夜里,屋子外面响起了幽蓝色的狼鸣。

清早,荞麦打开门,发现自己的屋子外面湿润的泥地上全是狼的爪印,门口的狗钻进柴火堆里瑟瑟发抖。

“是狼的脚印不假,”木瓜用手指探了探地上的狼印说,“在榔山一带,早已没有了狼的踪迹。难道它们回来了?”木瓜也有点疑惑。

“山上的野兽多了起来,狼也就来找它的猎物了。”荞麦说。

烧好了早饭,荞麦没吃上几口就背过身去干呕起来,碗筷放在桌子上,弄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身体不舒服?”木瓜放下碗筷,赶紧过去扶住荞麦,轻柔其背,“我给您弄碗蜂蜜水来。”

喝过了温水泡就的蜂蜜水,荞麦稍稍缓过来。

“我们去镇里的卫生院看看吧。”木瓜说,“正好今天圩日,正好可以买些盐、蜡烛和香回来。”

“好。”荞麦答应道。

他们把成捆的兽皮、草药和一袋野生蘑菇放在木船上,这些物品是他们要拿去卖钱的。船上还放一捆草,荞麦就坐在草上,木瓜撑船。

船停靠在茶镇的石码头。街上人已经很多了。木瓜把荞麦牵上岸,自己跳回船内挑起货物,走到岸上。两个人来到街边一处角落,摆下自己从山里带来的货物。没过多久,他的货物就被抢购一空。

“下次带这东西下来记得装在袋子里,不然就用干草蒙住,”一个买了兽皮的男人压低声音对木瓜说,“现在公安局查的严,小心被抓呀。”

“知道咧,谢谢大哥提醒。”木瓜笑着说。

木瓜笑着把卖货物得到的钱放到荞麦的手里。荞麦的微笑也绽放了出来。

木瓜领着荞麦到镇卫生院检查。

“怎么样?”荞麦刚走出医护室,木瓜就上前询问她道,“没什么毛病吧。”

“没事的,医生说了,回去多吃点鸡肉调养一下就好了。”荞麦笑盈盈地说。

“没骗我?”

“哪能呀,医生真是那么说的。”

“哦,那就好。”木瓜长舒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荞麦的肚子响起一片微弱的鼓声,她摸着肚子说。

“咱吃米粉去。”木瓜高兴地说。

他们到茶镇南街吃正宗的桂林米粉。吃过了米粉他们两个心满意足地走在街上买了盐、蜡烛和香,然后返程。

船一路顺流下行。

“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荞麦望了望岸上说,“在街上走的时候,我感觉到暗处里有几双眼睛盯着我们看。”

“我也感觉到了。”木瓜的目光也爬上了岸,“咱们还是早点回茶村去吧。”木瓜加快了摇桨的速度。他们的小船在宽广地河面上飞速前进,像一片在水面飘飞的竹叶。

船停在了茶村的桄河岸边,把船系好,将船上的东西拿回屋里。

荞麦给木瓜倒了一盅温水,木瓜接过,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他太渴了,刚才顾着划船,没时间喝水。

“那个花婆庙离得远吗?”荞麦坐到木瓜近旁问。她拿出手巾给木瓜抹去了额头上一层薄汗。

“不远,就在村东头,走一会儿就到,”木瓜说,“想去看看吗?”

“要去看看的。来了这么些年了,都没有去看过。”荞麦说。

木瓜准备了一些献品,领着荞麦到村东头的花婆庙那里上香祭拜。路上荞麦还摘了一束花。已经多年没有人来了,庙门口已经长满了杂草,庙里缀满蜘蛛网。花了好些时间,木瓜才清理出一条能走的小道,进入庙里。

花婆是壮族民间传说中掌管生育的神,如同汉族的送子观音娘娘。壮族人认为,世间每个人都是花婆花园里的花朵变来的,男的是红花,女的为白花。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回到花园,变回花朵,等待转世投生。

木瓜把庙里的木桌擦干净,放上献品,摆上酒水。荞麦把花放在花婆神像前。木瓜捡来枯枝,在庙门口燃火,点上香,他和荞麦一人三支,拜首默念之后,把香插在了冰冷的铜炉内。

入夜,吹灭灯盏之后,屋子就暗了下来。窗外的星星饱满硕大。星光注满它所能到达的每一寸空气。一颗明亮的彗星从天空扫过,他们在密语,没有察觉。木瓜把荞麦揽进他的怀里,荞麦枕着木瓜那带着轻微汗臭的臂弯甜甜睡去。

夜风吹过树梢,仿佛鸟鸣,这声音把夜完全撑开了。

荞麦做了一个梦。

是一个月夜。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声音的呼唤下,赤脚走出家门,穿过村巷,来到村子中央的鼓楼。鼓楼原是茶村人聚会谈事的地方,泥地被铲平,铺上石板。她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鼓楼上,背对着她。

黑影从鼓楼内推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鼓,推到鼓楼舞台中央。

黑影戴上了傩面具,手握鼓槌,立在木鼓前,劲起喉咙大喊:“哟—嗬—嗨,起—鼓—咯。”

“铛!咚!”第一阵鼓声跳出来。把荞麦镇住了,她吓了一跳。

“铛!”

“铛铛!咚!”

荞麦耳朵刺痛起来。她用手捂住耳朵。

一个穿着妖艳的女人,带着傩面具,从鼓楼内轻盈地跑出来,随着鼓点扭动着身体,翩翩起舞。她的鞋子转出蝴蝶模样的影子。

荞麦的头开始眩晕起来。鼓声和飞转的身体让她难以忍受,她的周围的东西都旋转起来了,变成模糊的一片。

“砰!”一声枪响。

荞麦惊醒,从温暖的被窝里弹坐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脚底板传来剧痛。她发出一阵微弱的痛苦的呼吸。

她摸了摸身边的木瓜,人不见了。

窗外一声响。

荞麦转头去看。她惊恐地看到,一个带着黑色傩面具的人,一闪而过。